方默把领口的扣子往上扣了一颗。
“走，不挑了。”
他抬脚朝村道东头走，范思濯跟在后面，两个人浑身湿透，鞋底的泥浆在石板路上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印痕。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
方默沿着主道走了大约五十步，在一间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的土坯房前停下来。房子的门板歪着，只剩半扇挂在铰链上，屋顶缺了一大块，但里面至少能避开最大的雨点。
他伸手推了一下残存的门板。
嘎吱。
门板往里晃了两下，露出漆黑的室内。方默正要迈步进去，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嘘，”
方默的脚步钉在原地。
范思濯的反应更快，手已经搭上了背后的弩托，整个人的重心微微下沉。
那个声音是从右侧矮墙的阴影里发出来的。
方默偏头看过去。
雨帘的间隙里，矮墙根部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缩成一团。很小，比蹲着的成年人矮了一大截。
方默抬手按住范思濯搭弩的动作，自己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那团黑影往墙角又缩了缩，但没有跑。
方默蹲下来。
借着最近一户人家门前红蜡烛那点微弱的赭红光，他看清了那个东西。
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脱了形，两根胳膊从破烂的袖口里伸出来，细得能看到骨头的轮廓。脸上糊了好几层泥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污垢，分不清五官的具体长相。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硬块贴在脑门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布料。
小男孩瞪着一双很大的眼睛看着方默。
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戒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方默仔细辨认了一下，是饿。
方默保持蹲着的姿势，尽量让自己显得小一些，不具威胁性。
“你住这儿的？”
小男孩没吭声，但微微点了一下脑袋。
“外面的人不让我们进去，你有什么地方能避雨吗？”
小男孩又看了方默两秒，又看了范思濯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又“嘘”了一声，随即那只脏兮兮的手从嘴唇前移开，朝村道深处的某个方向弯了弯，做了一个“跟我来”的动作。
紧接着，小男孩从墙角窜了出去，贴着墙根，猫着腰，以一种极其熟练的姿势钻进了两栋房屋之间的窄缝。
方默站起来，看了范思濯一眼。
范思濯一只手还搭在弩托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个“注意”的手势。
方默点头，先走了一步。
窄缝很黑。
两栋土坯房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宽，方默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泥墙，脚下全是积水和被雨水泡烂的碎木屑。
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移动得很快，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穿过一道坍了一半的篱笆墙，从一个堆着破瓦罐的死角里挤了出去。
方默跟着挤了出去。
外面是村子的最边缘。
再往外走十几步就是荒坡和灌木丛。雨水把坡上的碎石冲下来，在村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
小男孩站在一座建筑前面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庙。
或者曾经是一座庙。
现在它只剩下三面半的墙和大约四分之一的屋顶。右边的墙体整个往外倾斜，靠几根已经发黑的木柱子勉强撑着没有彻底倒下来。左边的墙还算完整，但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不知名的灰色菌类。正面的门洞没有门板，黑洞洞地敞着口。
方默走进去。
庙里面比外面大不了多少。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碎石和蛛网混合物。角落里有一座石头供台，上面的神像已经碎成了几块，碎块散落在供台周围。
小男孩轻车熟路地走到左边墙角，那是屋顶残留部分正好能盖住的区域。地上铺了几块捡来的破麻袋和干草，勉强算是一个窝。
他指了指对面另一个还算能挡雨的角落，小声开口了。
声音沙哑，含混，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这里……没人管。”
他咽了口口水，又指了指门洞外面的方向。
“你们可以在这过夜。但天亮前……一定要走。”
方默没有坐下来。
他打量了一圈这个破庙内部的情况，然后转头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男孩。
范思濯走进来了，在门洞旁边站定，用弩柄把门框上垂下来的一串蛛网拨开。
方默从背囊里摸出水壶，旋开盖子递到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缩了一下。
方默没收回手，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
三秒之后，小男孩伸手接了过去，低头灌了两大口。
方默又从侧袋里掏出一条肉干。是出发前在落云城备下的那种腌制过的风干牛肉，不算多好吃，但热量够足。
肉干递过去的时候，那个小男孩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方默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什么骗局。方默晃了晃肉干，没说话。
小男孩接过去，把肉干塞进嘴里，撕扯着咬了下来一大块，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用力。
方默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
“……狗子。”
“你家里人呢？”
小男孩，狗子，嚼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嚼。
“没有了。”
方默没有追问。
他在狗子对面的干草堆上坐了下来，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拧了一把，搭在旁边的碎石堆上。
范思濯也走了过来，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席地坐下，从包里翻出布巾擦弩。
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暴雨打在残破的屋顶上，漏下来的水滴落在地面的坑洞里，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方默等狗子把那条肉干全部啃完，又喝了几口水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狗子，刚才我们在村里敲门，所有人都不让我们进去。他们怕什么？”
狗子正在舔手指上残留的油渍。
他的手停了。
“也不是……怕你们。”
“那怕什么？”
狗子没有回答。
方默换了个问法。
“你们村子，家家户户门口为什么要点红蜡烛？”
狗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放下手，转头朝门洞外面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村子的中心。
回头的时候，他的脸上写满了方默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惊恐。
“不能说……”
狗子把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清的程度。
“被听到……就回不去了……”
方默盯着他。
“什么东西？”
狗子剧烈地摇头，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一截，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脑袋埋了进去。
方默没有再逼。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洞边上，靠着墙框往外看。
雨还在下。
村子里的那些红蜡烛依然亮着，赭红色的火苗在风雨中一明一暗。
方默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上的老茧。
在他身后，狗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而范思濯收好了布巾，在黑暗中默默抬手，比了个“三”，三个方向，他听到了屋外有至少三处不同位置传来的窥视声响。
方默微微颔首。
他退回到墙角坐下，闭上了眼睛，把呼吸频率调到最慢。
但他的精神力场没有收回来。
三十五万的精神属性在这片小小的破庙方圆百步之内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每一滴雨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每一只虫子在墙缝里翻动身体的细微声响，全部被收入感知范围。
在村道的某个角落，有人正隔着窗帘盯着破庙的方向。
在村子东北角的一间屋里，有低沉的耳语声正在来回交换。
而在村子正中心，
那是个方默从外面看过去时被其他房屋挡住的位置。
他的精神力触及到那里的时候，碰到了一层软绵绵的、温热的阻隔。
不是阵法。
不是气血防御。
更不是任何武技构建的屏障。
方默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精神力碰上去的瞬间，他闻到了，不是鼻子闻到的，是精神力“闻”到的，一股浓郁的、甜腻的蜡味。
和门口那些红蜡烛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方默睁开眼。
夜还很长。
雨水从破庙残存的屋顶边缘淌下来，在地面汇成一条细流。狗子已经蜷缩在墙角睡着了，呼吸很浅，偶尔在梦中抽搐一下。
方默盯着门外那片黑漆漆的雨夜，右手拇指缓缓搭上了腰间风之迅捷的柄部。
他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庄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罕见的感觉。
不是恐惧。方默经历过的东西太多了，恐惧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奢侈品。
是不确定。
一种面对完全未知事物时的、模糊而黏腻的不确定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点都不喜欢。
门外，最近一户人家的红蜡烛忽然跳了一下，火苗从赭红变成了极短暂的，也许只有十分之一秒，纯黑色。
然后恢复了原样。
方默看见了。
范思濯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