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再去水潭。
白天的时间被他用来做了一件最不像他的事，闲逛。
他和范思濯在村子外围的田埂上走了两圈，步子不快不慢，跟个老农遛弯似的。
田里种了东西，但长势不好。秧苗矮、叶色发黄，根部扎在硬邦邦的灰白色泥块里。方默踩了一脚路边的土，鞋底传上来的触感很干，干到不像是昨天才下过暴雨的地。
范思濯走在后面，眼珠子在村子和远处山头之间来回扫。
“你注意到没有，这个村的牲畜棚是空的。”
方默点了点头。
他早就注意到了。没有鸡鸣狗吠，连一条看家的土狗都没有。昨晚那头花猪，说不定就是全村最后一头能呼吸的活物了。
然而今天比昨天更奇怪的一件事是，村子里冒出了几个之前没见过的面孔。
准确地说，是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
年纪都不大，二十到三十之间的样子。
他们穿的衣服和其他村民不同，面料更厚实，颜色是暗红与灰黑交织的，袖口滚了一圈花纹。三个男人的脸上带着油彩的残痕，显然没有洗干净。
方默路过他们的时候，对方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缩进门里。
相反，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方默。
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
方默扭过头，继续走。
范思濯跟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个像戏班子的。”
方默没接话。
他的精神力刚才扫过了那几个人的身体状态，三男两女的气息都虚浮得厉害，其中一个瘦高男人的脉搏快得反常，比正常人高了近一倍。
这帮人不是正常状态。
傍晚。
方默蹲在破庙门口嚼着干粮的时候，视野里捕捉到了一道动静。
村子东南角，原本被一条灰布帘挡住的一处空地上，布帘被拉开了。
帘子后面是一座戏台。
台面不大，但柱子和板子都是实木，上面架着一根横梁，横梁上挂着两排油灯。灯没有点，台面上光秃秃的，除了一面退了色的帷幔，什么都没有。
几个人影绕着戏台忙活了起来。搬桌子、挂布景、摆位靠旗。
然后方默看见那三男两女也走了过去。
他停下咀嚼，把一块肉干叼在嘴里。
范思濯也看见了。
“今晚又有节目。”
方默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这回换了个花样。”
入夜以后的等待漫长得让人焦躁。
时间不确定，大概是亥时过后。方默靠在庙墙上闭着眼假寐，忽然听见了一阵铜锣的声响。
锵，锵，锵。
响了三声。
第四声是鼓。
不是昨晚那种乱七八糟的闷鼓，是正经的堂鼓起拍，一下一下，间隔匀称。
跟着胡琴的弦声也拉了起来。
音调尖而亮，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方默睁开眼，拍了一下范思濯的肩膀。
两人故技重施，从后墙翻上屋顶，踩着瓦楞朝东南角的戏台方向摸了过去。
这一次他们选了距离更近的一个位置。
隔壁一栋平房的顶上，两人伏低身体，往下看。
戏台亮了。
那两排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点燃，橘黄的火光把整个台面照得通透。帷幔拉开了，后面露出一面画着江山图的布景板，板上的山水用矿石颜料绘的，在灯光下反射出浓烈的色泽。
台上站着五个人。
就是白天那三男两女。
脸上画了全套的戏妆。
当先一个正旦扮相的女人，脸涂得白中带粉，眉心一颗朱砂痣，头上插了满头绢花和流苏，身上的水袖长得拖地。
她开了腔。
是一出方默从没听过的戏。唱词用的是本地方言，调子缠绵低回，每一个尾音都拖得极长极颤，颤到像是声带在发抖。
一个小生迎上来，两人做出了一个起手的身段。
水袖翻飞，步子碎而急，在巴掌大的台面上走出了弧线。
方默扫了一眼台下。
空的。
戏台前方的泥地上，整整齐齐摆了四排板凳。
每排八条，总共三十二条板凳。
板凳上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但台上这五个人的卖力程度，让方默的背脊骨发紧。
正旦唱到高处，嗓子拔到了一个几乎炸裂的音高，脖子上的筋凸得像树根。旁边的小生配合着翻了一个旋子，落地的时候单脚撑地打了个趔趄，膝盖在台板上磕出了闷响。
他没有停。
爬起来继续演。
净角在右侧扯着公鸭嗓念了一段白口，语速极快，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的呼吸粗重到方默隔了两丈远都听得清楚，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
这五个人，在对着一排空板凳唱。
唱得卖命。
卖到了不要命的程度。
方默的精神力展开，笼罩了整座戏台和台下的空地。
他没有去探台上那几个人，不需要探，光听那呼吸就知道他们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
他探的是台下。
那些空着的板凳。
精神力扫过第一排板凳的时候，方默的后脑勺起了一阵麻感。
不是错觉。
板凳上有东西。
不是实体。是一种极淡、极冷的残留痕迹。精神力碰上去的刹那，指尖传来的反馈类似于摸到了一片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
第二排也是。
第三排也是。
每一条板凳上都有。
均匀、整齐、间距一致。
就好像每个“座位”上都坐了什么东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方默的手指搭在屋脊的瓦片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的精神力继续往更深处探。戏台的侧面有一条窄通道，通向后台。后台用一块厚布帘隔开，帘子后面堆了不少杂物。
方默的精神力穿过帘子。
后台角落的一张矮桌上，摆着十几个瓷瓶。
每个瓶子都拇指粗细，塞着软木塞。
方默将精神力凝成一线，探入其中一个瓶子内部。
气血丹。
品质不高，大约是最低阶的“淬体丸”一类的东西，但数量很多。
旁边还有一个粗陶碗，碗里泡着切碎的药材残渣，闻着有股子参须的辛辣味。
方默在心里过了一遍。
唱戏给空气听。空气的座位上留着冰冷的痕迹。后台预备了大量恢复体力的药。
这不是演出。
这是酬神。
用活人的嗓子、活人的力气、活人的精血去供养某种东西的仪式。
台上那个正旦还在唱。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劈了，高音区全是破碎的气流声，但嘴巴张着的弧度没有缩小一分。水袖甩出去、收回来，甩出去、收回来。
节奏没有乱。
因为不能乱。
方默把精神力从后台抽了回来，稳稳收在耳廓周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台下传来的。
不是人声。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频率极慢，大概七八秒一个循环。
声音来自第二排板凳的正中间位置。
方默的精神力刚探过那个位置，上面空荡荡的，什么实体都没有。
但呼吸声就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看范思濯。
范思濯也没有吭声。
两个人趴在屋脊后面，在不存在的观众的呼吸声里，一动不动地看完了整出戏。
戏演到下半场的时候，小生的右腿已经在打晃了。
他每走一步，膝盖都要往内侧扭一下才能稳住。脸上的油彩被汗冲出了一道道沟壑，白脸变成了花脸。
净角倒得更早。
第三折还没唱完，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的咕噜声。
但没有人停。
没有人敢停。
最后一折收尾的时候，那个正旦在台中央站定，两只手把水袖高高扬起，
然后摔了下去。
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栽，脸先着地，磕在台板上的声音又闷又脆。
旁边两个人踉跄着把她架了起来。她的鼻子在滴血，但还在试图张嘴做最后一个收势的口型。
后台冲出来两个年纪大些的男人，把五个戏子往帘子后面拖。
几乎是拖的。
五个人的腿都已经站不直了。
戏台上的油灯一盏一盏灭了。
灭到最后一盏的时候，方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灯灭的方向是从台前往台后逐次熄灭的，就像是坐在台下的“观众”在有序地起身离场，经过每一盏灯的时候顺手将其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