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用香火给它续一颗头。
方默盯着那颗永远成不了型的脸看了十几秒，把真实之眼的信息全部录入了脑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殿内的其他角落。
墙壁上挂着红布条幅，上面写着方默看不懂的文字，不是天府武国的通用文，更接近某种符号系统，笔画扭曲、缠绕。
左墙角放着一口大缸。方默的精神力探进去，缸里是半缸混浊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花。
右墙角堆着新的香烛和红布。整整齐齐码了三大捆。
供桌正前方的地面上有一片跪过的痕迹，泥土被压平，膝盖大小的两个坑肉眼可辨。从磨损程度来看，不是一个人留下的。是无数人、在同一个位置，日复一日跪出来的。
方默蹲下身，把脸凑近干尸的躯干。
真实之眼在近距离下捕获了更多信息。
锦袍的领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纹样。
三条螺旋线从同一个圆心发散出去，尾端各自分叉成树枝状的末梢。
方默的瞳孔收缩了。
这个纹样，他在兽皮卷上见过。
和荧光孢子核心的符号如出一辙。
他伸手想翻开领口看得更清楚一点，
身后的范思濯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方默停住手。
庙门外面，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而且来得很快。
方默直起身，退了一步，精神力向外展开。
门外站了五个人。
最前面的是村长。
后面四个是壮年男人，手里各捧着一只陶碗。
方默的手搭上了腰间匕首。
范思濯悄无声息地把弩从背后摘了下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村长站在门槛外面。月光照不到他的脸，身后红蜡烛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
也不是惊恐。
是一种按部就班的平静。
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贵客。”
村长开了口，声音比前几天都要柔和。
“果然是不一般的人物。”
他朝方默弯腰，弯到了九十度。后面四个壮汉跟着弯腰。
方默的手没有离开匕首。
“你们跟来的？”
“不是跟来的。”村长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类似释然的东西。“他老人家让小庙的门自己开了，我们就知道，贵客今晚要来。”
方默沉默了两秒。
“门是我推开的。”
村长摇了摇头，不辩驳，也不解释。
他抬起手，指了指供桌上那具无头干尸。
“您看到了。”
方默没有回答。
“这位……是我们村立村以来的第一位祖师。一千多年了。”
村长的声音变得更轻。
“他生前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死后留下了躯壳镇住村子的地脉，保我们这些泥腿子太太平平地传了几十代。只是他老人家的头，在很多很多年前被山上的那位……取走了。”
他说“那位”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压了压肩膀。
“所以我们每日上香，替祖师养着这颗头。只要香不断，他老人家就还在。”
方默没有接这套说辞。
他盯着村长的脸。
“你的是谁？”
村长的嘴唇动了动。
他转头看向门外。
西北方向。
那座被夜色吃掉的山头。
“山神。”
他把这两个字吐出来以后，整个人矮了半寸。
方默的精神力在这一刻扫过了所有五个人的身体。
心跳加速，肌肉紧绷，腺体分泌紊乱，标准的恐惧应激反应。
他们怕透了。
“你们的山神，”方默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跟这个村子是什么关系？”
村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四个壮汉跟着跪了。
膝盖撞在石阶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方默没有动，也没有让他们起来。
村长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山神……不是我们村的山神。”
方默等着。
“他老人家住在后山的道馆里，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是，这个村子在立村之前就已经有那座道馆了。道馆比村子老。比祖师爷还老。”
“你们供奉他。”
“不，不是供奉。”村长的声音打了个颤。“是规矩。他定下的规矩。红蜡烛，猪、戏……都是他的规矩。只要我们守规矩，村子就能活。不守规矩的人，第二天就不在了。”
方默听到了关键词。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消失。人和屋子一起消失，连地基都抹平了，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村长说到这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方默在心里过了一遍。
红蜡烛，标记和防护。
猪新娘，祭品。
唱戏，喂食。
无头干尸，镇物。
山头，本体。
结构完整。一整套以恐惧为动力、以活人供养为燃料的封闭循环。
他看了范思濯一眼。范思濯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这种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方默收回精神力，蹲到了村长跟前。
“起来说话。”
村长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
“贵客，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他的声音在夜气里抖。“您能看到庙里的东西，能推开那扇门，这个村子几十年来再没出过这样的人。”
方默没接茬。
“所以我想求您一件事。”
村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把那句话挤了出来。
“后天是上贡的日子。每隔三个月，村子里要选出三个人，送到山上的道馆里去。说是接受山神的赐福，其实……”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方默已经把后半句在脑子里补全了。
送上去就没回来过。
“今年的名额已经定了。”村长低着头，“三个人里有两个是老人，自愿的，他们觉得活够了。第三个……”
他停住了。
方默等了五秒。
“第三个是谁？”
“是狗子。”
方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庙内的空气变得很安静。
范思濯在方默身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鼻息。
“狗子没有爹娘。去年他娘被选上了，送上去之后就没回来。”村长的声音越来越低。“村里只剩他一个人了，没人护着他，今年长老们商量的时候……”
“行了。”
方默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但村长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缩了回去。
方默站起身。
“你原来打算怎么办？等我们自己碰上这事？还是打算从一开始就想把我们往山上引？”
村长的身体僵住了。
两秒后，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贵客恕罪。是山上的规矩……每逢有外人路过，必须……必须禀报。”
方默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
“所以我们住进来的那天晚上，你就已经通知山上了？”
村长的沉默就是回答。
方默低头看着这个瘦巴巴的老头。他的脊背佝偻得像一把弯掉的铁锹，后脑勺的白发在烛光下薄得能看到头皮。
“倒头饭也是规矩？”
村长点头。
“拖痕呢？”
村长的身体猛烈哆嗦了一下。
“那个……不是我们的安排。”他的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那个东西每天晚上都会来。已经很多年了。它吃庙里的饭，然后回到南边的庙里去。”
“你们不管？”
“管不了。”村长的声音碎成了一片。“管不了啊。那是祖师爷的……”
方默把后半句听懂了。
拖痕是那具无头干尸留下的。
每天夜里，它从村南的小庙爬出来，爬到这座破庙吃碗里的那口饭，再爬回去。
一具没有头的干尸，在暗夜里匍匐着穿越半个村子，拖着长指甲在泥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到破庙里扒拉一口冷饭，
这个画面在方默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面上的表情纹丝没变。
“你刚才说，上贡。”方默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替狗子上去。”
村长趴在地上不说话。
“还是说，想让我跟着一块上去，顺手替你们把那个山神解决了。”
村长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没有否认。
方默在心里哼了一声。
这老头，揣着明白装糊涂。
从他们进村的第一天起，从那碗倒头饭摆在庙门口的第一秒起，这套戏就已经搭好了。
红蜡烛、猪新娘、鬼戏、无头干尸，全都是一层一层往上叠的信息，一点一点喂给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自己把好奇心拱到顶。
然后在最后一步，推出一个可怜的孩子。
方默承认，这手玩得不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