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空气在某个瞬间变得极重。
不是修辞，是物理层面的、可以被呼吸道感知到的沉重。范思濯蹲在地上，胸口压了一下，肺部那口气差点没吐出来。
然后，力场炸开了。
以方默的脊椎为轴心，以他的站立点为圆心，半径三步之内，这是他和范思濯之间的距离，也是他能控制的精确范围，一股无形的、垂直向下的碾压力瞬间砸落。
重塔倾倒势。
不是向外扩散。
是向下坍塌。
方默将这一招的方向改了。不是横推，是竖砸。整个人的气血势能凝聚成一座看不见的塔体，在他身周三步内，从头顶坠向脚底。
地面上的小蜈蚣是第一批承受冲击的。
爬上方默鞋面的那几十条虫体在力场触及的瞬间被拍进了石板的缝隙里。不是被弹开，不是被震飞，是被从三维压成了二维。虫体的甲壳碎裂，内脏炸出暗绿色的液体，在石板表面形成了密密麻麻的污渍。
以方默为圆心，三步之内的地面上，所有小蜈蚣同时炸开。
三百多条虫体在不到一秒内全部被碾成碎末。
范思濯蹲在力场的边缘，肩膀上的衣料被压力扯出了裂纹，但他的身体本身没有受到伤害，方默的控制精度精确到了寸。
碾压力场向上延伸的部分，则拍在了正从天花板俯冲下来的蜈蚣道长的虫体上。
十五米长的暗红色躯体在接触到力场的边缘时，整条虫体的前进速度骤然停滞。
就像一列全速冲锋的列车撞进了沼泽。
利足还在疯狂刨动，甲壳上的肌肉群剧烈收缩，但躯体就是推不动了。那股从上方坠下的无形重压，将虫体前端的七节甲壳死死按在了力场的上沿。
蜈蚣道长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任何语言的尖叫。
是虫体气孔被压缩后发出的高频啸音。
“什么，”
他的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痛苦之外的东西，错愕。
大宗师级的蜕甲没有被击穿。重塔倾倒势的力场不具备穿甲属性，它的本质是范围性的镇压与迟滞。
但它不需要穿甲。
它只需要让对手停一秒。
方默在释放力场的同时，右臂已经抬起来了。
那只断了小拇指的右手，食指伸直，其余三指蜷缩在掌心里。
气血从全身向右臂的经脉汇聚。
疼。
右臂的经脉淤塞还没有完全恢复。法则级枯萎之力留下的暗伤让每一丝气血流经肘部以下时都在撕扯受损的脉壁。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手臂的肌肉在肉眼可见地颤抖。
方默的牙关咬紧了。
没有退路。
气血不是液体，但方默对它的压缩方式和液体力学的原理几乎一样，在极细的管道中以极高的压力推送，让流体的动能在出口处达到最大值。
高压水枪指。
所有的气血，所有的力量，全部压缩到食指尖端那个不到一毫米的点上。
蜈蚣道长在力场中挣扎了零点七秒。
零点七秒内，他的虫体连续爆发了三次全力冲击。前两次被力场弹回，第三次，他的虫体前端的甲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不是外力造成的，是他自己的肌肉爆发力撕裂了自己的壳。他在用自残的方式突破镇压。
第三次冲击让虫体前端向方默的方向推进了半步。
力场的边缘开始瓦解。
方默扛不住了。重塔倾倒势不是持续性技能，它的爆发力极强但持续时间短。气血消耗量在这一秒内已经超过了方默的安全阈值，右臂经脉里传来的灼烧感让他的指尖都在发麻。
但半步就够了。
蜈蚣道长的虫体前端突入力场范围后，它的人类上半身也跟着被带了进来。
距离方默不到两尺。
那张裂到耳根的嘴正在张开，褐色的腐蚀液体已经在口腔中凝聚。
方默的食指对准了那张人脸的眉心。
弹出。
没有声音。
高压水枪指的“弹射”不依赖空气传导。指尖压缩的气血在释放的瞬间，走的是一条直线。没有扩散，没有衰减。从方默的指尖到道长的眉心，直线距离不足两尺。
气血射线贯穿了道长的额骨。
进入。
穿透。
从后脑飞出。
暗红色的液体从道长后脑勺的出口处喷了出来，溅在天花板上，冒着白烟。
道长的身体僵住了。
所有的利足同时停止了运动。那条庞大的虫体在力场消散后，失去了所有支撑力，整个砸在了偏殿的地面上。
房梁塌了一根。
墙壁龟裂。
灰尘弥漫。
范思濯被落下来的碎石砸了一后背，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弩横在胸前扫视四周。
方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右臂垂了下来。
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都在不受控地颤抖，皮肤表面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经脉再度淤塞，这一次比之前更严重。
但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道长。
蜈蚣道长的人类上半身趴在碎石上，额头上有一个贯穿伤。洞口的边缘焦黑，气血射线的高温在穿透的瞬间烧灼了周围的组织。
死了？
方默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踩到了小蜈蚣的碎壳，咔嚓作响。
他走到道长的头部旁边，蹲下来。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贯穿伤的出口比入口大了三倍，气血射线在穿透硬壳后的尾端发生了扩散。道长的后脑被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脑组织和某种不属于哺乳动物的灰绿色物质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没有呼吸。
没有气血波动。
方默的精神力探了出去。
道长的人类上半身已经彻底死亡。但，
虫体还在动。
不是死后的肌肉痉挛。是有意识的、有规律的蠕动。那条十五米长的暗红色躯体从尾部开始，一节一节地收缩，利足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它在往后退。
方默猛地站起来。
“老范！尾巴！”
范思濯反应极快。他的身体转向偏殿的门口，虫体的尾部正从那里向外抽离。弩弦拉满，箭矢射出，钉在了虫体倒数第三节的关节缝隙里。
这一次，箭头扎进去了。
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尾部的抽离速度加快。
方默的疾风步再度启动。他从偏殿的废墟中冲出，踩着散落的碎石和虫壳，追上了正在向院外退缩的虫体。
院子里的傀儡道童全部瘫倒在地，失去了操控。
虫体的尾部已经退到了院门外的台阶上。它要往地下钻，台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方默之前没注意到的暗洞，直径刚好能容纳虫体通过。
方默加速。
他的左手在奔跑中抄起了一个瘫倒道童手里的铁链。暗灰色的链环上刻满了符文，这是道长原本准备用来锁他的东西。
铁链被方默甩出去。
链环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末端的铁钩精准地扣进了虫体尾节的裂缝里，范思濯那枚弩箭造成的伤口。
铁链绷紧。
虫体的退缩被强行阻滞了一瞬。
方默的身体顺着铁链的方向滑了过去。他的脚踩在虫体的甲壳上，左手握链，右手，那只发着抖、渗着血的右手，伸了出来。
食指点在虫体尾节最后一足的根部。
这一次不是高压水枪指。
他的经脉已经撑不了第二发了。
这一次用的是震荡波。
震荡波，调至中频段。不追求穿透，追求的是共振。
手指和甲壳接触的瞬间，一股特定频率的振动从指尖灌入虫体内部。
频率和虫体甲壳的固有频率完全一致。
共振。
虫体尾部的三节甲壳在不到两秒内从内部碎裂。壳片向外弹射，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搏动着的内脏组织。
方默的左脚踩进了裸露的软组织里。
虫体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
所有剩余的利足同时向内弯折，试图刺穿站在它身上的方默。方默的左手扯着铁链荡起身体，避开了从两侧合拢的利爪。
在空中翻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