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后，左脚踩在了院墙顶部，借力弹射。
铁链还在手里。
虫体尾部被震碎甲壳的三节正拼命朝暗洞口挤压，裸露的灰白色内脏蠕动着往石缝里钻。
方默没有再追。
他松开了手。
铁链从掌心滑脱，在地面弹了两下，发出金属撞击石板的脆响。
虫体的抽搐速度明显减慢了。
从尾部向头部，甲壳上的暗红色光泽正在一节一节地褪去，变成干枯的土灰色。
方默蹲在院墙上，右臂耷拉着，袖口渗出的血已经把半边衣襟染透了。
他数了七下呼吸。
第七下结束的时候，虫体最后一节利足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范思濯从偏殿的废墟里钻出来，后背全是灰，弩端得很稳，但脸色发白。
“死透了？”
方默没回答，跳下墙。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弯，不是出于习惯，是右半边身体在发软。
他走到虫体旁边，用脚尖踢了踢暴露在外的灰白色组织。
没有反应。
精神力探出去，整条虫体内部的生命信号全部归零。
死透了。
但方默没有立刻放松。
他绕着虫体的人类上半身走了一圈，视线在那个被气血射线贯穿的额头伤口上停了三秒。
洞口边缘烧焦的组织已经凝固成硬壳，灰绿色的液体在地面摊开了一小片，散发着腐臭。
方默蹲下来。
他用左手拨开了道长额骨碎裂后翘起的一块头皮，露出了下面的颅腔。
颅腔里没有正常的脑组织。
准确地说，原本应该是脑组织的位置，被一团灰绿色的、类似苔藓的物质填满了。这些苔藓状的东西和脑壁之间有明显的寄生痕迹，根须扎进骨缝，表面覆盖着细密的三螺旋纹路。
方默把手伸进了颅腔里。
范思濯的脸抽了一下：“你要……”
“别说话。”
方默的手指在那团灰绿色物质里摸索。
苔藓的质地很软，触感有点发涩，温度冰凉。
他的指腹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骨头。
是金属。
方默把那东西捏住，慢慢抽了出来。
一根钉子。
三寸来长，通体乌黑，材质不明。
钉身极细，比普通铁钉细一半，但入手的重量却沉得反常，至少有七八斤。
钉子的顶端镶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材质，打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折射出隐约的赤色微光。
方默把钉子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钉身的侧面刻着三行极其细小的篆字，肉眼几乎看不清，但他的精神力可以“摸”出来。
“天狐钉。九影骨炼。月盛日衰。”
方默的拇指在钉尖上搓了一下。
冰凉。
不是金属本身温度低，是有某种能量在钉体内部流动，这股能量的属性和方默之前被“钉影锁魂”时感受到的压迫感一模一样。
就是这玩意儿钉住了他的影子。
“老范，过来。”
范思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方默掌心里的黑钉。
“这是？”
“钉我影子的东西。”
方默把钉子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举到范思濯面前看。
“三寸长，重量不对，材质不对，温度不对。”
方默顿了顿，把钉子收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先留着。”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虫体的人类上半身。
道长的道袍已经在战斗中扯烂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甲壳化的鳞片，人与虫的交界处长着一圈暗紫色的疣状突起。
方默在道袍的内衬里翻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玉牌，大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鸿心”二字，背面有一串他不认识的符号。方默用精神力扫了一遍，玉牌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残留，但已经几乎耗尽，不构成威胁。
第二样是一本薄册子。
兽皮封面，手掌大小，大约十几页，用粗糙的麻线缝合。
封面上没有字。
方默翻开了第一页。
册子里的内容用的是一种半文半白的手写体，墨迹已经发黄，但依然可以辨认。
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天狐钉录。”
方默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和第三页是天狐钉的来历。
按照册子上的记载，这根钉子是上古时期某个名为“阴冥宗”的邪修门派的镇派之物。炼制材料是一头九尾天狐的“影骨”，不是实体的骨骼，而是天狐影子中凝聚的本源物质。
天狐一族天生能够操纵影子，其影骨蕴含的力量可以直接作用于任何生物的投影。
方默翻到第四页。
这一页写的是用法。
“以自身精气灌注钉体，持钉刺入目标投影之心口处。钉入后，目标肉身与投影之间的联系将被强制扭曲。白日阳光盛时，效果受限，仅能迟滞目标行动三息。夜间月光下，效力倍增，可完全锁死目标肉身一刻钟。月圆之夜，效力达到极致，锁死时间延长至半个时辰以上，且目标无法使用任何能量。”
方默的翻页速度慢了下来。
“以自身精气灌注。”
这东西不吃经验，吃精气，等于是用使用者的生命力驱动。
消耗多少，册子后面有一个粗略的换算：每次使用大约消耗使用者三天的气血修养量。
对普通武者来说，这个代价不算小。
对方默来说……
三天的气血修养量。
他可以用一颗气血丹补回来。
方默把册子合上，塞进了衣襟里，和天狐钉放在了一起。
“这东西有什么用？”范思濯凑过来。
“能钉住别人的影子，让人动不了。”
“……邪物？”
“看你怎么用。”
方默站起身，右臂又传来一阵刺痛，他用左手扶了一下肘关节，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种撕裂感。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
傀儡道童全部瘫倒在地，和断了线的木偶没什么区别。
大殿方向传来木料断裂的声音。
方默偏头看了一眼，大殿的屋脊正在缓慢下沉，没有了道长的精气供养，整座建筑的结构都在崩解。
“走。这地方撑不了多久。”
范思濯点头，两人朝山门方向走去。
方默走到大殿前经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殿内。
主位上那尊神像的眼珠已经不再转动了。
失去了寄生宿主的控制链路后，这座千年古刹的核心中枢跟着一起失效了。一缕缕灰白色的烟尘从神像表面脱落，飘散在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味。
方默没做停留，继续向前。
山门的石阶很长，走下去需要一点时间。
月光洒在石板路面上，把方默和范思濯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投影。
影子跟着身体在动。
正常了。
他又看了一眼装着天狐钉的暗袋位置，想了想那本册子里的描述。
月圆之夜，锁死半个时辰以上，目标无法使用任何能量。
很有趣。
非常有趣。
他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石阶中段的时候，范思濯忽然停了脚步。
“方默。”
“嗯？”
“山下有人。”
方默顺着范思濯的视线看向山门外。
月光底下，山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影。
男女老少，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握着农具，所有人都仰着头，朝着山上的方向张望。
是村民。
方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太久。
山门外的火把光映照着最前面一排人的脸。
村长站在正中间，身体在发抖，手里握着一根拐杖。
他旁边站着的几个壮年男子手里攥着锄头和石块。
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像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
方默继续往下走，踏出山门最后一级台阶。
他和村长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
火把的光照到了他染着血的右臂和满身的灰尘。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道谢。
方默把这些脸上的表情看得很清楚，恐惧、困惑、怨恨。
这几种情绪按照不同的比例分布在不同的脸上，但没有一张脸上写着“感激”两个字。
范思濯的手搭上了弩机。
方默抬手，按住了他的弩臂。
“别急。”
村长的嘴唇抖了很久，终于发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