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那两个幸存的佣兵看到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后退了三步。
老和尚没理他们。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紫色碎屑，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影核碎了。”
“碎了好。”
他把碎屑随手丢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默站在三米外，没有靠近。
“你说三十年。”方默开口，“三十年前也有人碎过影核？”
老和尚点了点头。
“上一个走这条路的年轻人。比你莽。抡着锤子硬砸上去的。”
“后来呢？”
“后来他进了山心。”老和尚挠了挠光头，“再后来，就没后来了。没出来过。”
方默消化了这个信息。
高远教授凑了过来，学者的本能让他顾不上害怕。
“大师，请问这影障……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为布置的？”
老和尚斜着眼看了他一下。
“天然的。”
“山里有很多这种核。你们碰上这颗，算运气好。只有一颗。”
“多的呢？”高远追问。
“多的你就走不出来了。”
高远打了个寒战，不敢再问了。
方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影核碎片。
“这东西和三螺旋是什么关系？”
老和尚的表情变了。
只变了一瞬。
一个极快的收缩——嘴角往下拉了一分，眉头皱了一瞬。
然后恢复如常。
“你知道三螺旋？”
“见过。”方默说，“不止一次。”
老和尚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从峡谷里灌过来，吹动他破旧的僧袍。
“问多了。”
他摇了摇头。
“老僧只负责守着这条路。三螺旋的事，不归我管。”
方默没有追问。
老和尚从那副犯懒的架势里直起腰，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泛黄的麻纸。
“拿着。”
方默接过来。
麻纸很薄，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
“这是什么？”
“听风诀。”老和尚说，“不是什么高深武技。就是教你怎么用身体的震动去这座山的法则波动。你刚才能把震荡顺着矿脉送上去，说明你有这个天赋。”
方默展开看了两眼。
字迹潦草，但内容简洁。
核心思想只有一条——
用微弱的、可控的震动去试探环境中的法则节点，再利用节点之间的空隙来规避陷阱。
某种意义上，和方默用震荡波的思路是一脉相承的。
只是更精细。
更省力。
方默把麻纸收好。
“谢了。”
老和尚“嗯”了一声。
然后他忽然偏头，朝峡谷更深处看了一眼。
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了一丝什么东西。
“来了。”他说。
方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峡谷深处。
脚步声。
整齐的。
不是一个人。
是一队人。
十二个人从峡谷拐角处鱼贯而出。
方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十二个人穿着统一的白色罩袍。
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面罩。手套。高帮靴。
罩袍的材质不是普通布料。
有一层隐约的光泽。
像是涂过什么特殊的涂层。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细长的铁钳、密封的玉瓶、刻着符文的铜盘、还有几根末端弯曲的采集针。
没有兵器。
但气势比带刀的还压人。
为首的那个比其他人高半头。
面罩后面看不清脸。
但他走路的方式——平稳、匀速、不带任何情绪波动——让方默本能地警觉起来。
这队人无视了方默一行。
也无视了瘫在地上的佣兵。
他们径直走到空地中央，蹲下来。
开始采集。
采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紫色碎屑。
一片一片地用铁钳夹起来，放进密封的玉瓶里。
动作极其熟练。
方默注意到，他们不仅采集碎屑，还在用铜盘扫描地面。
铜盘上的符文在发光。
某种探测手段。
但不是武道层面的。
铁山的脸色阴下来了。
他看到那队人走到之前倒地的佣兵尸体旁边——其中两个确实已经死了，灵魂被影子抽空——蹲下来，开始在尸体上做某种标记。
“喂！”铁山大步走过去，“你们在干什么？人死了总得有个体面。”
为首的白袍人抬起头。
面罩下传出一个嗡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人声。
像是经过了某种介质的过滤。
平板。冷淡。没有情感起伏。
“我们在执行任务。闲杂人等，退后。”
铁山的拳头攥紧了。
“谁家的任务？哪个势力——”
“退后。”
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语调。
但这一次，话音落地的瞬间，方默感觉到了一股气压。
不是气血释放。
更隐晦。更精准。
像是一个巨大的掌心从天上按下来，不是按在身上，是按在“意识”上。
精神层面的压制。
铁山的身体晃了一下。
脸色发白。
他退了半步。
方默的手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
但他没有动。
因为老和尚开口了。
“影核是山的根。”
声音不大。
但极其清晰。
穿透了峡谷里的风声、脚步声、和那股精神压制。
“动得了碎片，动不了根。”
为首的白袍人转向老和尚。
停顿了三秒。
然后点了点头。
“了解。”
他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十二人停止了采集。
有条不紊地收好工具，站直。
为首者最后看了方默一眼。
面罩后面看不到表情。
但方默感觉到了。
那一眼很“重”。
带着某种评估。
某种——
记录。
然后十二人转身，沿着峡谷另一侧的通道鱼贯离开。
脚步声渐远。
消失。
方默松开了按在匕首上的手。
范思濯挪到方默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来头？”
“不清楚。”方默摇头，“但不是灰烬神殿的人。气质不对。”
“比神殿的还吓人。”范思濯干咽了一口唾沫。
方默转向老和尚。
老和尚已经转身了，佝偻着背，朝峡谷来时的方向慢慢走去。
“大师——”方默叫了一声。
老和尚没停步。
“路已经指了。诀已经给了。”
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老僧回去煮汤了。”
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方默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走吧。”
队伍重新上路。
没有人再说话。
峡谷逐渐变宽。
岩壁降低。
暗红色矿脉纹路减少。
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
方默的回音石恢复了正常的低频震颤。
影子们都老实实贴在脚下。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峡谷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高地盆地。
方默停住了脚步。
所有人停住了脚步。
盆地不大。
方圆大概两三百米。
四周是低矮的石壁，中间是一片平坦的碎石地。
碎石地的正中央——
一株草。
通体流光。
叶分七片。
每一片叶子上都流淌着不同颜色的荧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七色交汇在茎秆处，形成一圈温润的白色光晕。
光晕在夜色中缓缓扩散，把方圆十米的碎石地都染成了柔和的暖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不浓。
但闻到的瞬间，方默感觉右臂经脉里的淤塞松动了一丝。
高远教授的嘴张开了。
合不上。
“七……七星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