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天倒下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脚步都钉死在了原地。
这个刚才还气势汹汹、横冲直撞的北地林家少主，此刻四肢僵直地躺在水晶地面上，双目翻白，嘴角有涎水滑落。
他身上的气血波动肉眼可见地萎缩，原本澎湃的罡气外放层已经完全消散。
安静。
整个水晶洞窟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只时渊蝉已经振翅消失在空间涟漪中，但它留下的蝉蜕依旧悬浮在水晶柱顶端，流光溢彩，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辉泽。
美得惊人。
也危险得惊人。
“少主！“
林家护卫冲上去扶住林啸天，拍打、灌气、掐人中，折腾了好一阵。
林啸天毫无反应，瞳孔涣散，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没有死。“
方默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呼吸还在，心跳也有，只是意识层面出了问题。“
林家护卫头领回头瞪了方默一眼，显然不愿接受这个判断来自外人。
但他伸手探了探林啸天的脉搏，表情微变——确实没死，就是叫不醒。
“别碰那东西。“
方默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不用他说，大家也看到了林啸天的下场，没人敢再往蝉蜕跟前凑。
凤凰社的老者退了两步，白橡树学院的几个学生更是直接缩到了洞壁边上。
孔佑安倒是胆子大。
他蹲在林啸天旁边，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太阳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精神海崩溃了。“
孔佑安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准确地说，是被海量的时间信息流给冲垮了。“
“时间信息流？“范思濯皱眉。
“时渊蝉蜕不是普通的蝉壳。“
孔佑安背着手，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它记录了这只蝉千年生命中所经历的全部时间片段。这些信息以法则形式封存在蜕壳里，普通人精神力不够，强行接触——“
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林啸天。
“就会变成这样。意识被信息洪流淹没，轻则昏迷数月，重则……永远醒不过来。“
这话说完，所有人看向蝉蜕的表情都变了。
原来那不是宝物。
是个炸弹。
不——准确说，它既是宝物，也是炸弹。
就看谁有本事去拿。
孔佑安的视线慢慢转向方默。
他没开口，但那个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方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时渊蝉蜕——逆转时间、解除一切诅咒和异常状态的至宝。
莉莉娅。
那个被尸毒侵蚀、随时可能陷入永久沉睡的少女。
如果这东西真的有效……
方默的拳头在袖管里攥紧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
脚步迈出去，一步，两步，三步。
“方默！“范思濯低声唤了一句。
方默抬手示意他别跟。
洞窟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
林家护卫头领紧盯着方默的背影，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凤凰社老者微眯眼。
白橡树学院几个学生互相对视。
方默停在距离蝉蜕三米的位置。
他没有伸手去碰。
相反，他闭上了眼。
精神力从眉心处缓缓外放，不是猛然爆发，而是极有控制地一缕一缕向外延伸。
那些精神丝线细如蛛丝，轻如薄雾，但每一根都稳定得不可思议。
方默的精神海比普通人庞大得多——这是他多次强化后的底蕴。
但他并不打算硬扛那信息洪流。
林啸天的教训就在脚底下躺着。
方默不是蛮干的人。
他的精神丝线没有直接触碰蝉蜕本体，而是在蝉蜕周围织出了一层极薄的网。
这张网并非用来抓取，而是用来“过滤“。
他在用精神力一层一层地试探蝉蜕表面的信息密度。
哪里最薄弱，哪里最浓烈，哪里有缝隙可以切入。
这是个精细活。
额角有汗珠渗出来。
蝉蜕表面的法则波动开始与他的精神丝线产生接触。
瞬间——
方默脑海中涌入了一段画面。
不，不是画面。
是“时间“本身。
他看到了一粒沙子从形成到风化的全部过程，用了零点一秒。
他看到了一条河流改道七次、最终干涸，用了零点三秒。
他看到了一座山脉隆起又被削平，用了不到一个呼吸。
信息量极其恐怖。
方默的太阳穴突跳动，精神海边缘已经出现了微小的裂痕。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信息流并非同时涌入，而是有潮汐般的间歇。
每一次信息浪潮退去时，有大约两秒的空窗期。
两秒。
够了。
方默等。
浪潮涌来，他将精神丝线收缩到最小范围，像蜷缩的刺猬一样护住核心意识。
浪潮退去。
他猛然发力。
所有精神丝线在那两秒的空窗期内同时收紧，将蝉蜕严密包裹。
然后——抽离。
蝉蜕离开了水晶柱顶端。
悬浮在方默面前三寸的位置。
它还在散发光芒，还在释放信息流，但那些信息被方默的精神网过滤之后，已经不再是毁灭性的冲击。
只是一种隐约的嗡鸣。
方默睁开眼。
双手稳接住蝉蜕。
它入手的触感很奇特——不凉不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表面纹路复杂到难以形容。
整个洞窟没有人说话。
范思濯松了口气，笑了一下。
高远教授攥着拳头的手放了下来。
铁山把已经举起的战斧慢慢放回背上。
方默将蝉蜕小心收入内衬的隐袋，拍了拍手。
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林家护卫头领一步跨出。
“放下！“
他的刀已经出鞘三寸。
身后四名林家护卫同时散开，隐形成半包围之势。
虽然林啸天昏迷不醒，但这些护卫显然不打算眼睁睁看着宝物落入他人之手。
“那是我家少主先发现的！“护卫头领的太阳穴青筋暴跳。
“你现在交出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
方默停下脚步。
他甚至没有回头。
“否则什么？“
语气很平淡。
“否则出了这个洞，北地林家满门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方默这才转过身。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林啸天，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义愤填膺的护卫。
“你家少主自己冲上去的。“
方默把手插进衣兜里。
“他摔成白痴不能怪我。东西现在在我身上，你想拿，可以试。“
护卫头领的刀拔出一半。
凤凰社的人没动。
白橡树学院的人退了半步。
孔佑安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气氛绷到了极限。
就在刀即将完全出鞘时——
“够了。“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凤凰社的那位老者慢慢走到了两方中间。
他先是看了看蝉蜕消失的方向——也就是方默的内袋，又低头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林啸天。
老者叹了口气。
“都是在地底讨生活的人，何必呢。“
他拢了拢袖子，语调缓慢但分量很足。
“诸位，咱们从天门山入口走到这里，死了多少人了？每走一步都是尸体铺路。现在为了一件不知道该怎么用的宝贝，先自相残杀一轮？“
护卫头领张了张嘴。
老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老夫说句公道话——这蝉蜕，你家少主碰了，废了。方默小友碰了，拿下来了。谁有能耐谁拿，天经地义。“
“何况这一路下来，断后清障探路，方默小友出了多少力，大家心里有数。“
“老夫的提议是：此物暂由方默保管。等所有人平安走出天门山，坐下来好谈归属，各凭本事。在地底下动刀子……恕老夫直言，纯粹是找死。“
洞窟里安静了几秒。
散修佣兵们最先点头——他们确实不想在这种鬼地方打仗。
白橡树学院的人交换了几个眼神，那个领头的教授开口：“凤凰社前辈言之有理，我们同意。“
天玑阁的人更干脆，直接拱手表示附和。
护卫头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里的刀在抖。
但他不傻——在场这么多势力，真打起来，没了林啸天的林家护卫未必是方默的对手。何况其他人也未必会站在自己这边。
良久。
刀“咔“一声归鞘。
护卫头领上前一步，距离方默不到两米。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可以。“
“但出去之后，我北地林家，会亲自上门，取回属于我们少主的东西。“
方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嘴角勾了一下。
“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