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曾经见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
方舟文明的遗迹，法则崩溃的裂缝，禁忌渊海深处的古老巨影。
但眼前这个，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座城。
完整的、庞大的、没有任何破损痕迹的城市。
它就安静地躺在这片地下空间里。
高耸的塔楼直插穹顶。
层叠交错的空中连廊横跨在建筑与建筑之间，弧线优美。
主色调是白和金，建筑线条流畅，既有古典的厚重，又有某种超越时代的精巧。
街道宽阔笔直，铺着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石板。
每隔二十米就有一盏造型古拙的灯柱，灯柱顶端镶着拇指大小的发光晶石，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这些灯——
全都亮着。
“操……”范思濯从方默背后探出脑袋，声音都劈了。
后面陆续走出通道的人，反应也差不多。
凤凰社老者的脚步顿在了台阶顶端。
白橡树学院的教授嘴里正在嚼干粮，嚼到一半忘了合嘴，饼渣掉了满胸口。
孔佑安倒是专业素养在线，第一时间掏出了探测器。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法则波动……极度平稳。比我们之前经过的任何区域都稳定。这里几乎没有能量紊乱。”
方默没看他。
他在看那些建筑。
真实之眼受到了干扰，像是隔了一层纱，看什么都朦胧胧。但大体的轮廓还是能分辨。
这些建筑不是废墟。
没有倒塌，没有风化，没有岁月侵蚀的痕迹。
店铺的门开着。
窗户也开着。
街角的摊位上还摆着货物——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形状各异，码放得整齐齐。
空中的连廊上，有几个梭形的晶石结构悬停在半空。
不是坠落后卡在那里的。
是悬停。
像被定格了一样，不上不下，一动不动。
“这地方……有人？”铁山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没有。”方默摇头。
他闭上了真实之眼，用最原始的感官去判断。
听觉——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动静。
嗅觉——花香，金属，以及某种类似旧书的干燥气味。
气血感应——半径百米之内，没有任何活体的气血波动。
“一个人都没有。”方默再次确认。
这个结论比“有怪物”更让人发毛。
因为这座城市明显不是被废弃的。
一切都维持着“运转中”的状态。
灯是亮的。
门是开的。
街道是干净的。
就好像所有居民只是出去散了个步，马上就会回来。
但他们不会回来了。
方默能感觉到。
高远教授缓步走到一家临街的建筑前。
那是一个类似酒馆的地方。
推门进去——
桌上有杯子。
杯子里盛着半杯液体，琥珀色，澄澈通透。
旁边的椅背上搭着一件织物，面料精细，上面绣着方默看不懂的纹路。
高远用手指碰了碰那件织物。
干燥、柔软，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
“保存得太好了。”老教授的声音有点发颤。“这不正常。即便是最顶级的防腐手段，几千年下来也不可能维持成这样。”
“除非时间在这里被冻结了。”孔佑安在门口说。
方默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站在街道中央，抬头看向城市的中心方向。
所有的街道都在向一个点汇聚。
不是“大概”的汇聚，而是精确的、有规划的汇聚。
每一条主干道、每一条支路，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
城市中心。
那里矗立着一座塔。
白色的。
通体光洁，没有任何窗户、阳台或装饰。
塔身笔直得不像人造之物，更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根骨骼。
它太高了。
方默需要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顶端。
塔尖几乎抵住了这片地下空间的穹顶。
“那就是目标。”方默收回视线。
范思濯站在他旁边：“你怎么确定？”
方默拍了拍背包。
pd-07矿石正在他的包里发出持续的热量。
跳动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而且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方默右臂的一阵灼痛。
两者之间的关联越来越紧密。
“走。”方默迈步。
“等等——”凤凰社老者出声。“就这么进去？万一有陷阱……”
“有没有陷阱，站在这里也看不出来。”方默头都没回。
老者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队伍沿着主街向城市深处行进。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除此之外——
只有寂静。
那种不正常的、压迫性的寂静。
像是整座城市在屏息。
方默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他观察着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街边的一家铺子里，一个天平还保持着倾斜的姿态，一侧的托盘上放着几颗拇指大的圆珠，另一侧空着。
——称量到一半，中断了。
再往前，一个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像，底座还在，但雕像的上半截不见了。
不是被破坏的。
切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干净利落地抹去了。
“老大。”范思濯突然低声喊了一句。
方默停步。
“看那边。”
范思濯指着右侧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一面墙。
墙上画着什么。
方默走过去。
是壁画。
和之前在甬道里看到的壁画风格完全不同。
这幅画的线条简洁明快，用色鲜艳大胆。
画面内容是——
一群人围着中央的白塔欢呼。
白塔的顶端散发着光芒，光覆盖了整座城市。
画中人的表情是喜悦的、虔诚的、充满期盼的。
但在壁画的角落——
方默注意到了一个不协调的细节。
有一个人背对白塔。
所有人都面朝塔欢呼，只有这个人是背对的。
而且他的身上被涂了一层黑色。
不是画上去的黑色。
是后来有人用其他颜料覆盖上去的。
像是在抹去什么。
方默盯着那个黑色的人形看了两秒，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他没有声张。
“继续走。”
队伍越深入城市腹地，那种压迫感就越重。
不是来自敌人或危险。
而是来自这座城本身。
太安静了。
太完整了。
太干净了。
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世界。
高玲缩在高远教授身边，声音很轻：“爷，这里的人去哪了？”
高远摇头。
没人知道。
方默走在最前面，步伐没有减慢。
背后的pd-07矿石烫得他后背都发红了。
白塔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当距离缩短到五百米时，方默终于看清了白塔底部的结构——
没有门。
整座塔的底部是实心的，没有任何入口。
“怎么进去？”范思濯皱着眉。
方默没回答。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
塔顶亮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璀璨的白色光柱从塔尖射出，在穹顶折射一次后，化作一束集中的光芒——
直地照在了方默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