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败塔灵消耗的精神力比方默预估的多。
他在地下三层又坐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把精神海恢复到七成左右。
期间他没有闲着。
恢复的间隙里，方默把《芥子城志》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
之前是速读，跳着看的，很多细节都遗漏了。
这一次他逐字逐句。
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十几页时，方默注意到书页的厚度不对。
倒数第三页，两张纸粘在了一起。
纸张发黄，年代久远，中间那点黏合物早已脆化。
方默用指甲小心地从边角挑开。
两张纸分离了。
中间夹着一片更薄、更脆的残页。
颜色比笔记本的纸页更深，边缘烧焦过，形状不规则，大概只有半张扑克牌那么大。
方默把残页平放在膝盖上。
上面有字。
同样的手写体，但比笔记本正文更潦草，笔画之间带着匆忙的味道。
方默读了出来：
“，城之核心法则：日出则万物复原。”
“，无论前夜毁坏几何，晨光一至，城池万物尽归初态。路、墙、器、物兽，概莫能外。唯城中，即外来进入之生灵，不在重置之列。”
“，杀之无用。毁之无用。阻之无用。次日天明，一切卷土重来。”
“，欲出此城，唯一法：取城之全权，化为城主。城主可令城门启，可复缩小者之原身。”
方默读完了残页的正面。
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句话：
“白塔非城之中枢。白塔只是，”
烧焦的边缘正好截断了这句话。
方默盯着那道焦黑的断口。
“不是中枢……”
他把残页和笔记本上之前看过的内容对照。
笔记本正文中有一段关于“城心石”的描述，说城心石是芥子城的初步控制端口，相当于一把钥匙。
钥匙打开的是什么？
锁在哪里？
正文里没有直说。
但方默记得，在第二层的墙壁上，那些刻满符号阵列的墙面，有一组图案他当时没细看。
现在有必要回去看一眼了。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和残页收好，顺着竖井爬上了第二层。
散落的石块还在地上，塔灵没有复活的迹象。
方默走到北面那堵墙前。
上面的符号阵列密麻，他之前只是扫了一眼就去找通往第三层的入口了。
现在仔细看。
大部分符号他看不懂。
但在阵列的最右下角，一个被刻意缩小的图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栋建筑的俯视图。
旁边标注着三个古字，方默辨认了一阵子才读出来：
“市政厅。”
市政厅。
一座模拟现代都市的城市里的市政厅。
方默回想自己从城心石获取的那份城市全貌信息，商业区、工业区、居民区……他确实在其中感知到过一栋体量特别大的建筑。
位于城市的西北角。
距离白塔大约三公里。
当时他没有在意，因为那栋建筑的热量信号为零，看起来和周围的废弃楼房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那才是真正的中枢，
方默从背包里掏出那张地图，皮质文书的反面，城市鸟瞰图。
他找到了白塔的位置，然后目光向西北方向移动。
果然。
在那个方位上，有一个被画了双圈的方块图标。
之前他只注意到了标注危险区域的红色符号，忽略了这个灰色的双圈。
灰色，不是危险标记，而是“目标记”。
前人早就在地图上标出来了。
方默把地图折好收回背包。
接下来的问题是，先去接人，还是先去市政厅？
他闭上眼，通过城心石再次感知范思濯他们的位置。
商业街东段。
还在那里。
气血波动比几小时前弱了一些，但所有人都还活着。
暂时没有危险逼近他们。
方默做了决定。
先去市政厅。
如果那里真的是城市中枢，他拿下全权之后可以直接关闭所有陷阱和怪物。
带着人一起去反而会拖慢速度，还可能途中再遭遇危险。
他从第二层回到第一层，沿着发光石阶梯走上去。
拱门还开着。
白塔外面，那条林荫大道安静地延伸向远方。
方默跨出拱门。
身后的拱门缓缓闭合，墙壁恢复了原状。
他朝西北方向走去。
，
另一边。
商业街东段的一栋二层建筑里。
范思濯把最后一枚清心丸掰成两半，一塞进李卫嘴里，一半给了中毒最重的一名凤凰社弟子。
铁山守在一楼的门口，短刀架在膝盖上。
高远教授靠着墙壁打盹，呼吸平稳。
高玲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脸色苍白。
林啸天的人不在这栋楼里。
他们占了对面那栋。
两拨人维持着微妙的停火状态，谁都没力气再打了，暂时共享这段“安全”的商业街区域。
范思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穹顶的灰白光线已经很暗了。
按照他的估计，这座城市的“夜晚”大概还有四五个小时才过去。
“休息。”他对铁山说，“轮班守。你先睡两个小时。”
铁山没客气，往墙角一靠就闭上了眼。
范思濯接过他的位置，坐在门口。
金属棍横放在腿上。
他的右臂还在隐隐发麻。
毒烟的残余效果没有完全消退，气血运转比平时迟了至少三成。
但他不慌。
方默会来的。
范思濯不知道方默在白塔里做什么，但他确信，那个人不会丢下他们。
从来没有过。
“只要再撑一阵子就行。”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然后把金属棍握紧了一点。
门外的商业街一片漆黑。
所有的霓虹灯、路灯、店铺照明，全部熄灭了。
城市进入了它的“夜间模式”。
范思濯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保持警觉。
他不太确定，在这座城的夜晚里，那些白天活跃的东西会不会也跟着“睡”了。
答案在二十分钟后揭晓。
门外的黑暗中，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橡胶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
范思濯握紧金属棍，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黑暗的商业街尽头，一个三米多高的黑色剪影正在缓慢移动。
轮胎人。
它不是在追赶。
它在巡逻。
范思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个庞大的人形从街道的另一侧慢悠悠地走过，没有转向这栋建筑。
继续向前。
脚步声渐远。
范思濯缓缓吐出一口气。
掌心全是汗。
这座城，白天有陷阱，晚上有巡逻。
全天候猎杀。
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如果天亮之后一切重置，
那他们今天所承受的所有伤害、所消耗的所有药物和体力，在第二天面对的敌人看来，等于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他们自己的伤、自己的消耗，不会重置。
这是一场注定的消耗战。
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