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在中央商务区的街道上走了约四百米后停下来。
不是走不动了。
是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城心石的感知在前方完全断裂了。
不是模糊，是断裂。
那个微弱的连接，从城心石延伸出去的类似蛛丝的感应网络，在他正前方五十米处被整齐地切断了。
方默看着前方那栋巨大的玻璃写字楼。
楼的底层大厅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内部，空旷的大堂，白色大理石地面，前台接待处。
没有任何异常。
但城心石告诉他，那栋楼不存在。
准确地说，在城心石的感知范围里，那个位置是一片空白。
像地图上被人用修正液涂掉的区域。
方默站在原地思考了十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背包里取出城心石，握在掌心。
那块被他初步炼化的灰色石头微发烫，法则纹路在表面流转。
方默闭上眼，把精神力灌入城心石。
不是去感知。
是去输出。
他尝试通过城心石，向外发送一个指令。
一个很简单的指令。
他让住宅区那一带的路灯，闪。
精神力从他的精神海流入城心石，城心石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然后……
回馈来了。
城心石告诉他，指令被执行了。
住宅区的路灯在三秒内完成了一次短闪。
方默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城心石。
初步炼化的权限比他想的要多一点。
他不能控制怪物，不能关闭陷阱，不能打开城门。
但他能让非攻击性的城市设施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路灯。
方默又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是随便闪。
他用城心石感知到了范思濯队伍的位置，然后锁定了他们前进方向上距离最近的三盏路灯。
第一盏，闪两下。
停三秒。
第二盏，闪两下。
停三秒。
第三盏，闪两下。
三盏灯形成一条直线，指向西北，白塔的方向。
方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指令。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三次。
如果范思濯够聪明，他一直够聪明，他应该能注意到。
，
住宅区。
范思濯走在队伍最前面，金属棍横在腰间。
邮筒爆炸之后，所有人都把神经绷到了极限，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没有异物，周围没有独立的街道设施。
突然，范思濯右手边的一盏路灯闪了。
两下。
很快，很规律。
他下意识看过去。
路灯灭了。
三秒后，前方二十米处的另一盏路灯也闪了。
两下。
灭。
再三秒。更前面，第三盏。
两下。
灭。
范思濯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铁山从后面问。
范思濯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三盏路灯。
等。
五秒后，第一盏灯再次亮了。
两下。
第二盏。两下。
第三盏。两下。
同样的频率。同样的间隔。同样的方向。
范思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三盏灯排列的方向。
西北偏北。
白塔的方向。
不是巧合。
这座城市的一切都重置了，路灯在“白天”不应该亮。更不该有规律地亮。
有人在用这座城市的系统跟他说话。
范思濯攥紧了金属棍。
方默。
一定是方默。
他没有激动，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林啸天的人还在后面跟着。
范思濯只是微调整了行进方向，从原本的东南偏转到了西北。
“走这边。”他对铁山说。
“为什么？”
“直觉。”
铁山没多问，跟上了。
队伍沿着范思濯选定的方向又走了一段。
住宅区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
左转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远处有一个电话亭。
右转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看不到尽头。
直走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已经停运的喷泉。
范思濯站在路口，扫了一圈。
掌心的回音石忽然微发热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但范思濯一直攥着它，那丁点温度变化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发热的方向，右边。
窄巷。
范思濯看着那条巷子。
高墙之间没有任何独立物件，干净净的水泥路面，甚至连路灯都没有。
“走右边。”范思濯做了决定。
“那条路看着，”高远教授犹豫了一下，“看不到尽头。”
“干净。”范思濯说，“没有邮筒，没有电话亭，没有自动贩卖机。什么都没有。比宽马路安全。”
高远教授想了想，点头。
队伍拐入窄巷。
身后三十多米，林啸天的人也到了路口。
一名护卫看了看范思濯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左边那条宽敞明亮的大马路。
“去哪？”
林啸天看了一眼右边的窄巷，哼了一声。
“跟着他们走暗巷？堂林家，走什么下水道。”
他抬脚走向了左边的大马路。
宽敞。明亮。梧桐成荫。
多好的路。
林啸天带着残部走了不到两百米。
一个红色的电话亭出现在路边。
老式的那种，玻璃门，里面挂着一个塑料话筒。
所有人自觉地绕了过去。
没人碰它。
电话亭没有爆炸。
但他们走过电话亭之后，大马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拱门。
拱门上写着四个字，“欢乐天地”。
一个废弃的游乐园。
门口的旋转栅栏已经锈蚀，两个卡通人偶雕塑倒在地上，油漆剥落。
“绕，”一名护卫刚开口。
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陷阱。
是整条大马路的地砖在同时向中间收缩，把他们往游乐园方向推。
像传送带。
林啸天一脚踩稳，气血灌注双腿，死钉在地面上。
“退！”
他身后的护卫们也在挣扎。
但地面的收缩速度越来越快，两名受伤较重的护卫站不住，被推着滑向了游乐园的入口。
然后栅栏“咔嗒”一声转了。
把他们卷了进去。
“妈的，”林啸天牙关紧咬，猛地纵身一跃，跳过了那段活动地面，落在了游乐园大门的另一侧。
其他人也相继跟上。
所有人都被迫进入了游乐园的范围。
地面恢复了平静。
身后的栅栏“哐当”一声关死了。
出不去了。
游乐园的正中央是一座旋转木马。
十二匹颜色各异的木马挂在旋转臂上，静止不动。
没人去碰它。
但它自己动了。
音乐响起。
不是欢快的童谣，而是一种低沉的、走调的、像是唱片被反复刮花之后发出的扭曲旋律。
旋转木马开始转。
先是慢慢地，然后越来越快。
木马的眼睛亮了。
红色的。
十二双红色的眼睛在高速旋转中拖出一圈光环。
然后第一匹木马张开了嘴。
火焰从它的喉咙里喷射而出。
赤红色的火舌卷了三米多长，扫过游乐园的地面，把路的砖石烧得发红。
第二匹。第三匹。
十二匹木马全部开始喷火。
旋转、喷射。
整个旋转木马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火焰喷射器，方圆十五米之内全是交叉扫射的火网。
而栅栏封住了出路。
林啸天退到了游乐园的边缘角落，气血外放形成防护罩，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身边的护卫就没这么轻松了。
一名伤员闪避不及，后背被火舌擦中，衣服瞬间燃烧，整个人在地上翻滚。
另一名护卫扑上去拍打火焰。
“散开！躲到设施后面！”林啸天怒吼。
但游乐园里的设施，摩天轮的支架、碰碰车场的围栏、射击摊位的柜台，哪一个是安全的？
谁敢靠近？
上一秒是掩体，下一秒可能就是另一个爆炸的邮筒。
火焰还在转。
热度越来越高。
林啸天被困在角落里，一张脸被烤得通红，愤怒和憋屈几乎要把他的脑血管撑爆。
，
范思濯他们穿过了窄巷，出来的时候是一个小型广场。
广场很空旷，没有任何设施。
铁山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那几个没跟上来。”
范思濯也回头扫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
林啸天的人没走这条路。
“随他们。”范思濯继续往前。
又走了两百多米，他停下了。
远处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很远。
但在这座沉寂的城市里，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大。
一阵低沉的轰鸣。
然后是火光。
西南方向的天际线被染成了橘红色，热浪的余波甚至让广场上的空气都微发颤。
“那是……”高远教授眯起眼。
“不是我们的事。”范思濯扭回头，“走。”
他没有犹豫，继续跟随着那个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的微弱指引，偶尔亮起的路灯，偶尔发热的回音石，向白塔方向推进。
远处的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惨叫声。
高玲脸色发白，“那边是不是林，”
“别管。”范思濯打断她，“管好自己脚下。”
队伍加快了步伐。
，
方默在第七盏路灯前停住了。
他刚才一共发出了三轮指引信号，通过城心石的感知确认范思濯的队伍成功转向，正朝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移动。
至少暂时不会送命。
方默收回精神力，把城心石塞回背包。
每一次使用城心石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宽裕的精神储备。
但值得。
现在，他要集中所有注意力对付眼前的问题。
中央商务区的写字楼群围出了一条笔直的大道，尽头的建筑轮廓在穹顶的冷光下清晰可见。
比周围所有写字楼都矮，但占地面积极大。
三层，圆顶，正面有四根巨型立柱。
市政厅。
方默迈步。
脚落地的瞬间，精神层面的压力骤增。
从“推”变成了“挤”。
太阳穴两侧传来的胀痛更加明显了，像是有人在用两个拇指死按住他的颅骨。
方默咬紧后槽牙，继续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他脚下的柏油路面忽然变软了。
不是错觉。
方默低头看，他的鞋底正在缓慢地陷入地面。
柏油路面变成了沥青沼泽。
方默猛地抬脚。
“嗤”的一声，鞋底和路面分离，拉出一条黑色的丝。
他后退了一步。
路面恢复了坚硬。
方默看了看前方。
从他站的位置到市政厅正门，大约还有六百米。
六百米的路，每一步都可能变成沼泽。
他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钢结构，间距大约三十米。
楼顶之间的距离……
方默做了个判断。
他转身走向左侧最近的一栋写字楼。
正门是旋转玻璃门。
方默没碰门。
他绕到侧面，找到一扇消防通道的铁门。
门没锁。
方默拉开门，里面是水泥楼梯间。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往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
没有陷阱。
方默一直走到了天台。
推开天台的铁门，冷风灌进来。
方默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
市政厅就在正前方四百多米处。
从这个高度，他能看到市政厅的全貌了。
三层建筑，穹顶是一个半球形的玻璃罩，内部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
从地面看不到，只有从高处才能发现。
方默收回视线，看了看相邻的写字楼天台。
距离大约十五米。
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疾风步蓄力，一跃即可。
方默后退几步，气血灌注双腿，加速，起跳。
十五米的距离在空中一瞬而过，方默稳稳落在对面天台。
没有陷阱。
他继续跑向下一栋楼的边缘，再次起跳。
第二栋。
第三栋。
第四栋。
每跳一次，市政厅就近一截。
城市没有阻止他。
或者说，它的注意力暂时没在天台上。
方默心里清楚，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
第五栋楼的天台上，方默落地的时候听到脚下传来一声脆响。
他低头。
天台的水泥地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以他的落脚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方默没有停留，直接冲向天台的另一侧边缘。
身后的天台开始整块整块地塌落。
方默踩着最后一块还没完全碎裂的水泥板跃出去，跨过了十五米的间距，落在第六栋楼的天台上。
身后传来巨大的坍塌声。
整栋写字楼的顶层向内凹陷了下去。
方默蹲在第六栋楼的天台边缘喘了两口气。
精神力的消耗加上连续跳跃的体能消耗，让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但他已经足够近了。
从这里到市政厅，直线距离不超过八十米。
方默站起身，往下看。
这栋楼的正下方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就是市政厅的围墙。
围墙不高，两米出头。
方默估算了一下高度，这栋楼大概二十五层，从天台跳下去不现实。
他需要一条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