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落霞关外站停了下来。
这不是正式站台，而是边境特设的临检点。三排铁灰色的哨塔矗立在铁轨两侧，魂力探照灯从塔顶射下来，把整列火车笼在惨白的光柱里。
“各位旅客请注意，因边境安全等级提升，所有乘客需下车接受逐一盘查。请带好随身行李和通行文牒，按车厢顺序依次下车。“
广播响了三遍。
车厢里的旅客们发出各种抱怨声。
方默从窗户往外看。
站台上至少有四十名军士列队站着，全副武装。领队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男人，腰间挎着一把制式战刀，气血波动沉稳，大武师。
比预想中的严了一级。
如果是普通的边境检查，武师级的守卫就够了。但现在站台上的军士里，方默粗略扫了一遍，至少有六个武师，一个大武师队长。
辛弥亚那份密令的分量，够重。
方默收回视线，朝不远处的郭佑庭微抬了下巴。
郭佑庭会意。
他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白橡树学院的制服外套。制服的左胸口别着一枚银白色的徽章，上面刻着橡树与书本交缠的纹样，精英学生的标志。
范思濯也起身，和方默一前一后站在郭佑庭身侧稍后方的位置，姿态自然地摆出了“雇佣护卫“的站位。
三人随着人流走下车厢。
站台上的风很大，裹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沙尘味。旅客们被分成数列，一列排队等候检查。
方默扫了一眼排队的人群，商人、游学武者、走镖队、带着孩子的妇人，形色色。军士们两人一组，一个查文牒，一个用掌心的魂力仪器贴近旅客胸口扫描气血等级。
效率不高，但很彻底。
墙上贴着几张告示。方默余光扫过去，差点没绷住。
那是灰烬神殿发的“悬赏令“，没有画像，只有一段文字描述。但旁边被不知哪个热心画师添了一幅“想象图“：一个长发飘、手持折扇、眼含桃花的“江湖侠客“，潇洒得不像话。
范思濯看到那张画的瞬间，脖子一缩，肩膀开始抖。
方默用脚后跟不着痕迹地踩了他一下。
范思濯憋得脸都红了，硬是把笑咽了回去。
排队的速度很慢。前面一个走镖队因为文牒上的印章颜色对不上，被军士拦下来盘问了整五分钟。
方默利用这段时间观察检查流程。
第一道：查验通行文牒，核对姓名、籍贯、出行目的。
第二道：魂力仪器扫描气血等级，记录在册。
第三道：队长目视审查，对可疑人员进行二次盘问。
三道关卡，第一道和第二道好过，伪造的文牒质量足够，气血等级扫出来也只是个数字。
关键是第三道。
那个大武师队长的位置卡得很刁钻，他没站在最前面，而是靠在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的立柱旁，从侧面观察所有通过前两道检查的人。
看姿态、看神情、看微表情。
这种老兵油子，靠经验吃饭的。
方默不动声色地用肘碰了一下前面的郭佑庭，压着声说了两个字：“嚣张点。“
郭佑庭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的整个气质变了。
肩膀往后一撤，下巴微抬，步伐从刚才略带紧张的碎步变成了松弛有度的大步。
一个白橡树学院精英学生该有的样子，自信、从容、略带点不耐烦。
轮到他们了。
检查军士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手里夹着登记册和笔。
“通行文牒。“
郭佑庭没有像前面那些旅客一样急忙忙掏文牒。他先是不紧不慢地从腰间的坠袋里摸出学院令牌，食指和中指夹着，亮了一下。
银白色的金属令牌在魂力探照灯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军士的动作顿了一拍。
“白橡树学院。“他念出来，语气明显比刚才对走镖队客气了几分。
“嗯。“郭佑庭把令牌递过去，“精英序列，郭佑庭。导师是格物系的陈修远教授。后面两位是我雇的沿途护卫。“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理所当然“，不傲慢，但有一种“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更多“的疏离感。
军士接过令牌，从腰间摸出一个铜色的手持仪器，对着令牌的背面贴了一下。仪器嗡了一声，绿光闪烁。
真品。
“文牒呢？“军士又看向方默和范思濯。
方默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伪造的通行文牒，递过去。范思濯也跟着递上。
军士翻了两下，记下名字和籍贯。
“你们两个的从业编号？“
“散佣。“方默回答得很平淡，“没挂牌。学院那边找人，走的私人渠道。“
军士皱了下眉。没挂牌的散佣不算违规，但在边境盘查时会多出一道手续。
他正要开口追问，郭佑庭不耐烦地插了进来。
“还要多久？我赶着回去交论文，陈教授催了三遍了。“
他的语气不算无礼，但那种“我很忙你别耽误我时间“的潜台词传达得精准无比。
军士犹豫了一下，把文牒递回去。“过第二道吧。“
气血扫描环节更简单。仪器贴在胸口，嗡一声读数，记录在册。方默和范思濯的气血值都被城心石的微弱干扰压低了一些，显示出来的数据不高低，属于“雇佣武者“的正常范围。
两道过了。
第三道。
那个大武师队长从立柱旁直起了身子。
方默的心跳平稳得不像话。他甚至有闲心去数队长腰间战刀的铆钉数量，七颗。
队长的视线从郭佑庭身上扫过，停了不到一秒。白橡树学院的制服和令牌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他没理由为难。
然后视线落到方默身上。
停了两秒。
方默迎着那个视线，表情是雇佣兵最常见的那种，半死不活的、生无可恋的、“赶紧让我过去我还想找个地方喝酒“的倦怠感。
队长的视线移开，转向范思濯。
范思濯学着方默的样子，一脸的“老子走镖走了八百里就想泡个热水澡“。
三秒。
队长偏了下头，对身旁的副手说了句什么。
方默没有竖起耳朵去听。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表现出任何“在意“的痕迹。
副手跑过来。
“郭公子，问一下，您这趟是从哪个城出发的？“
郭佑庭连停步都没停，边走边答：“红叶城。导师在那边有个矿物采集的课题，我帮他跑了趟腿。“
“那边治安还好吧？“
“还行，就是路上灰大。“
副手笑了笑，退回去。
方默在心里给郭佑庭打了个高分。回答随意、自然、带着点抱怨，完全是真实旅行者该有的口吻。
三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第三道检查线，前方是通往落霞关城门的石板路。
方默的脚踏上石板的那一瞬间，后颈的汗毛没有竖起来。没有追喊，没有哨声，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过了。
他们穿过城门，汇入落霞关内的街道人流中。
走了大概三百米，拐进一条小巷之后，范思濯才终于吐出一口长气。
他转过身，拍了拍郭佑庭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啊小子，你这身份还挺好用！“
郭佑庭被拍得踉了一步，扶着墙站稳，脸上还残余着紧张后的红晕。
“就是……刚才那个队长盯我们的时候，我后背全湿了。“
“后背湿了不要紧，脸上没露馅就行。“范思濯大咧咧地搂着他的脖子，“比我第一次过关的时候强多了。我那时候腿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