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很大。
方默贴着岩壁边缘移动，范思濯和郭佑庭紧跟在后。
三人没有往山下走，而是朝着山脊的另一侧横切。
方默边走边通过城心石监控着鸦鹰编队的位置。
六骑已经开始降低高度了。
它们分成两组，一组三只，从两侧包抄这片山区。
搜索队形。
“她有追踪手段。”方默低声说，“不然不会直奔这个方向来。”
郭佑庭喘着粗气跟上来：“会不会是通讯器暴露了位置？”
“学院加密频段不走公共节点，不是这个原因。”方默否定了这个可能，“更可能是天门山出关时就做了标记，某种长效的追踪术法。我之前感知到的那股窥视也印证了这一点。”
范思濯骂了一声。
三人翻过一处陡峭的碎石坡，滑入另一侧的一条溪谷。
溪水很浅，只没脚踝。
方默停下来，从城心石里调出三个微型构装体。
巴掌大的轮胎人落在他手心，滴溜转着脑袋等候指令。
“你们三个各带一个方向走。”方默从口袋里摸出三块碎布，分别是今早换下来的旧衣角。他把碎布绑在三个轮胎人身上，“走到三公里外再停。”
三个微型轮胎人跳下他的掌心，分别朝东、南、西三个方向滚了出去。
“气味诱饵？”范思濯马上反应过来。
“不止气味。”方默又调出六个更小的构装体，材质换成了锈铁和废电线拼成的迷你机器人。他注入一丝精神力进行编程，“模拟小型动物的气血波动。山狐、野兔、岩鹰，各两只，散布到周围六个山头去。如果对方的追踪术法是感应生物气血，这些东西会让他们的搜索范围被无限扩大。”
六个指尖大小的机器人鱼贯而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岩石缝隙里。
郭佑庭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方默手里那块城心石的实用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三人继续沿溪谷向北移动。
方默没有选择藏起来不动。
对付空中搜索，最蠢的做法就是原地不动等着被缩小包围圈。
他要拉开距离。
从城心石的反馈来看，第一组鸦鹰已经降落在他们之前藏身的山洞附近。
有人在检查洞内。
方默把洞里的痕迹清除得很干净，火堆残烬被他掩埋在泥土下面，但对手是大祭司级别的人物，指望什么都查不出来不太现实。他能做的只是拖延对方确认方向的时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三人来到一处断崖下方。
断崖不高，七八米的样子，但崖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枯藤，形成了天然的遮蔽。
崖底有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凹槽，勉强能容纳三个人侧身躺下。
方默让范思濯和郭佑庭先钻进去，自己在入口处布置了最后一层干扰两个微型机器人伪装成蜥蜴，趴在凹槽上方的岩缝里，持续释放微弱的动物气血波动，覆盖三人的气息。
然后他也钻了进去。
凹槽里很闷，空气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三个人几乎是叠着坐的。
没人说话。
头顶，鸦鹰的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搜索圈在扩大。
方默通过城心石持续监控着对方的动向。
第一组鸦鹰在山洞那边发现了他掩埋的火堆痕迹，开始向四周扩散搜索。
第二组已经飞过他们头顶两次了，没有停留。
诱饵起了作用。
东边三公里外的那只微型轮胎人已经成功吸引了一只鸦鹰去查看。
南边的另一只也引来了注意。
搜索兵力在被持续分散。
但辛弥亚本人没有动。
她一直停在最初降落的那个山洞附近，似乎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偏西。
方默的精神力消耗不小，持续操控这么多构装体在极限范围内运动，脑仁隐隐发胀。
终于，鸦鹰编队开始收拢了。
从城心石的反馈来看，六骑重新集结到山洞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
起飞了。
朝东北方向离去。
方默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信号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才长出一口气。
“走了。”
范思濯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郭佑庭的额头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暂时安全。”方默说，“但她不会放弃。今天找不到，明天还会来。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四小时。”
“那接下来三天怎么办？”范思濯问。
“游击。”方默的答案简短干脆，“白天利用诱饵打乱她的搜索节奏，晚上换地方休息。三天之后，静默节一到，我们直接从正面过关。”
郭佑庭擦了把汗：“三天……我撑得住。”
“你最好撑得住。”方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张学院脸是我们过关的门票。”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过的是老鼠一般的日子。
白天藏在山谷、溪涧、灌木丛底下，晚上趁着夜色转移阵地。
方默每天释放不同数量的诱饵构装体，路线和方向从不重复。
辛弥亚的鸦鹰编队每天都会来这片山区盘旋搜索，但每次的收获都是野兔、山狐、岩鸟。
第一天追了三个假信号，扑了空。
第二天换了追踪策略，用某种粉末从空中撒落，试图激活地面上残留的人体气血。方默提前预判到了这一手，带着两人泡在溪水里整两个时辰，用流水冲刷掉身上所有残留。
到了第二天夜晚，辛弥亚队伍内部出了岔子。
方默通过远程监控看到，一名灰烬猎犬成员在更换追踪用的“静默之香”时手抖了一下，整个香炉翻倒在地。
炉中积攒了两天的凝缩追踪烟雾瞬间散逸。
那名成员的脸都绿了。
辛弥亚站在旁边，看着地上残留的香灰，沉默了很长时间。
方默读不到她的表情，但从对方随后直接拔营返回的动作来看，这次事故让追踪彻底断了链。
第三天。
静默节。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的时候，方默三人已经站在一线天关卡两公里外的官道上了。
他们混在一支由十几辆骡车组成的商队中间。
方默穿着从路边集市上买来的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魂力波动的铁刀，脸上贴了两块膏药，遮住了大半轮廓。
范思濯的装扮差不多，了一顶宽檐斗笠。
郭佑庭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衣领上别着白橡树学院的银叶徽章。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从容。
一个学院精英学生带着两名雇佣护卫出关游学，再正常不过的画面。
前方，一线天的峡谷入口已经清晰可见了。
两侧百丈高的绝壁夹出一条仅容三辆马车并行的狭窄通道，尽头就是关卡。
和往常不同的是，今天关卡上方没有飘着旗帜。
所有布幡都被收起来了。
守卫们一个个沉默地站在两侧，耳朵里塞着一团洁白的棉塞。
没有人喊话，没有人盘问。
整个关卡安静得不正常。
排队的商旅也默无声，所有人都清楚今天的规矩开口说话就是对圣贤的亵渎，轻则挨板子，重则入狱。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方默隔着人群看到了关卡中央的那三台玄鉴镜。
铜制框架，圆形镜面，高约两米。
三台并列排放，每一台前面都站着两名操作员。
通关者依次走过三面镜子，每面镜子扫描一次，三次结果全部匹配才能放行。
方默的视线扫过操作员的手。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笔，而是红绿两色的旗子。
绿旗通过。
红旗扣留。
全程无声。
队伍又向前挪了二十米。
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郭佑庭走在最前面，神态很放松。
方默和范思濯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头压得很低，呈现出雇佣护卫特有的那种沉默寡言。
又过了五分钟。
轮到他们了。
第一道文书检查。
一名面无表情的文吏坐在桌后，伸手向郭佑庭做了个“请出示”的手势。
郭佑庭把学院符牌和一份盖好章的出行文书递过去。
文吏翻看了几页，又指了指身后的方默和范思濯。
郭佑庭从怀里取出两枚临时符牌，并排放在桌上，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两根手指指向身后，再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
“我的护卫。”
文吏点了点头，拿起临时符牌比对了一下盖章的纹路和编号，又用一块小型魂力感应片贴在符牌表面测试了真伪。
感应片亮起淡绿色的光。
真品。
文吏把三枚符牌还回来，抬手往前一指。
第一道，过了。
第二道玄鉴镜。
三台铜镜前的队伍分成了三条线。
一名引导员用手势将三人分别指向三面不同的镜子。
方默被指到了最右边那面。
他走上前去，站在镜面前一臂距离的位置。
镜面亮了。
一层淡蓝色的光从镜面中泛出，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骨相扫描。
方默站着没动。
他贴身口袋里的临时符牌和这副身体的气血频率是完全匹配的那是郭佑庭用他本人的血制作出来的。
骨相数据也是真实的。
玄鉴镜比对的是符牌里登记的骨相数据和真人是否一致，只要符牌是真的，数据自然对得上。
淡蓝色的光扫了两遍。
镜面前的操作员看了一眼镜面背后的数据板。
举起了绿旗。
方默面不改色地迈步向前。
余光里，范思濯那边也是绿旗。
郭佑庭的正式符牌更是毫无悬念地通过。
三面镜子，三面绿旗。
第三道最后的目视确认。
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站在通道出口处。
他没有佩戴兵器，双手背在身后，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叠通关凭条。
他的职责是：最后看一眼通关者的面容，确认与符牌上的描述是否存在明显差异，然后盖章放行。
郭佑庭第一个走到他面前，把符牌递上去。
校尉接过来看了一眼年轻男性，学院学生，面容清秀。
再看了一眼郭佑庭本人。
对得上。
盖章。放行。
范思濯第二个。
符牌上写的是“客座护卫，男，体格壮硕”。
范思濯摘了斗笠，露出那张线条硬朗的脸。
校尉看了两秒，盖章，放行。
方默走上前。
他把脸上的膏药没有揭掉，符牌递过去的时候微低着头。
符牌信息：“客座护卫，男，面部有伤。”
校尉拿着符牌，视线在方默脸上的膏药和符牌描述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片刻。
盖章。
放行。
方默接过通关凭条，步伐不急不缓地走过了最后一道关卡。
前方，一线天的峡谷向两侧敞开，午后的阳光从谷口涌进来。
范思濯和郭佑庭已经站在谷口外面等着他了。
三个人汇合。
没有拥抱，没有欢呼。
三双脚默地迈过了一线天关卡的最后一块石板。
一直走出了五百米。
一千米。
直到关卡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峡谷深处。
范思濯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过了。”
郭佑庭的双腿在发软，但脸上是藏不住的狂喜。
方默把通关凭条折好收入怀中。
他没有回头看。
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取出了城心石，指腹轻轻摩挲着表面。
刚才通过第三道关卡的时候，那个盖章的校尉
他的左耳里塞着白色棉团。
右耳里没有。
右耳里，有一枚极其微小的、散发着暗灰色光泽的金属耳钉。
那不是装饰品。
方默在天门山的灰烬神殿祭司身上见过同款。
他没有声张。
三人继续向前走了两里路，拐上一条通往南方的岔道。
方默在岔道口站了几秒钟，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然后跟了上去。
岔道两侧是密实的松林。
他在松林的阴影里开口：“那个盖章的校尉，是神殿的人。”
范思濯的脚步顿了一下。
郭佑庭转过身来。
“你确定？”
“右耳有灰烬神殿标准配发的通讯耳钉，形制和天门山祭司佩戴的完全一致。”
三人的步伐同时加快了。
“他放我们过去了。”范思濯的语气很沉，“为什么？”
方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如果对方故意放行，那就不是结束，是另一出戏的开幕。
他们或许已经踏入了一张更大的网里。
松林深处，一只灰色的雀鸟从枝头振翅飞起，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掠去。
与此同时，一线天关卡的值班室内，那名校尉摘下了左耳的白色棉团，右手捏住耳钉轻轻一按。
“三人已通过，方向南偏西。”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压到了只有耳钉能拾取的程度，“大祭司，要拦截吗？”
耳钉里传来辛弥亚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不急。让他们跑。跑得越远，露出的线索越多。”
停顿了一秒。
“把我的提神烟准备好。今晚，我要亲自去会这位让我跑了三天山路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