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群山脊背上，辛弥亚的临时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六只钢翎鸦鹰蹲伏在外围，翅膀半收，偶尔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篝火烧得不大，火光只够照亮中间那张行军地图和围坐的二十来个人影。
辛弥亚坐在最高处的一块扁平岩石上，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根造型古怪的烟斗。
烟斗通体漆黑，斗头雕成了一只闭着眼的乌鸦，嘴巴微张，从里面冒出丝丝缕缕的灰白色烟雾。
烟雾的味道很奇怪，不是寻常烟草，倒有几分像晒干的苦艾掺了松脂。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
辛弥亚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山坳里传得很清楚。
“目标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跑了整三天。“
没有人接话。
灰烬猎犬的成员们低着头，气氛沉闷。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搜山，追踪的结果是野兔、山狐、还有一只受惊的岩鸟。
辛弥亚的手指敲了烟斗的斗壁。
“静默之香打翻了，追踪链断了。这我可以理解，意外嘛。“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很好奇，他怎么每一次都能精准地避开我们的搜索路线？换了三次方向，变了两次策略，对方全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空气凝固了几秒。
副官吞了口唾沫。
“要么，是我们的对手确实很强。“辛弥亚把烟斗举到面前，转了转，“要么，是我们中间有人，在给对方通风报信。“
这句话落下去，营地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二十个灰烬猎犬的成员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所以“
辛弥亚从岩石上站了起来，把烟斗递向面前的众人。
“来。一人一口。“
没人伸手。
那根烟斗就那么悬在篝火上方，灰色的烟雾打着旋往上飘。
“这叫忏悔之息。“辛弥亚解释的语气很随意，“神殿里不成文的老规矩了。吸一口，心里有鬼的人会剧烈咳嗽。没什么大碍，不伤身，就是……藏不住事。“
还是没人动。
辛弥亚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
“既然你们不好意思先来“
她把烟斗送到自己唇边，深吸了一口。
灰白色的烟雾从她鼻腔里缓缓溢出，她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一丝异常。
吐完烟，她把烟斗递给了身侧的副官。
“你来。“
副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剃着光头，颧骨很高。他犹豫了不到一秒，接过烟斗，吸了一大口。
没有咳嗽。
他松了口气，把烟斗传给了下一个人。
第三个人，没事。
第四个，安然无恙。
第五个
一个年轻的猎犬成员刚把烟雾吸进肺里，整张脸就涨成了猪肝色。
“咳！“
他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集中过来。
辛弥亚偏了偏头，审视着他。
那年轻队员咳得快要把肺吐出来，一边咳一边疯狂摆手：“大、大祭司……我没有背叛咳咳我发誓“
“那你在慌什么？“
“我就是……咳咳咳……就是前天晚上，在帐篷里……跟老周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了什么？“
“……说您换那件紫色长袍的时候，品味还不如我奶奶……“
整个营地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辛弥亚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没等她发话，烟斗传到了下一个人手里一个面相老实的中年队员。
他吸了一口，也开始猛咳。
“我咳咳咳我也没有当内鬼！我只是……只是觉得副官的脑袋在月光下反光太厉害，跟营地旁边那块打磨过的卵石一样，实在没忍住跟人讲了咳咳咳“
副官的光头肉眼可见地红了。
烟斗继续往下传。
接下来的场面完全失控。
“咳咳我偷吃了备用口粮里的肉干“
“咳咳我私下里管大祭司叫冷面阎罗“
“我咳我觉得老赵的脚太臭了每次跟他睡一个帐篷都想死“
“……我梦见副官了。“
副官猛地转头：“你梦见我干什么！“
“不是那种梦！我梦见你追着我让我还钱“
篝火旁边咳嗽声此起彼伏，此起彼伏到后面已经变成了一场大型互相揭底的现场。
有人交代自己偷用公款买了壮阳药。
有人承认把站岗时间少报了半个时辰。
有人红着脸说前天搜山时朝着辛弥亚的背影比了个中指。
这一条把辛弥亚的脸色彻底拉到了谷底。
她看着面前这群咳得东倒西歪、互相指认、比交代犯罪事实还积极的精锐小队，太阳穴突地跳。
这根烟斗，是她从边境分殿的老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使心怀不轨者不由自主咳嗽吐真“。
现在看来，“不轨“的定义，比她想象的要宽泛得多。
不是只有背叛才叫不轨。
偷吃肉干、嫌人脚臭、背后骂上司这些统算。
辛弥亚深吸一口气，把已经快要烧完的烟斗一把收了回来。
“够了。“
营地里终于安静了。
二十个灰烬猎犬成员，有十二个咳了。剩下八个没咳的里面，有三个是后来把烟斗举到嘴边假装吸了一口但根本没过肺的辛弥亚看得清楚楚。
这场测谎，彻底沦为了一场闹剧。
她一个内鬼都没揪出来，倒是把手底下这群人的私生活扒了个底朝天。
辛弥亚面无表情地将烟斗塞回行囊深处。
她的余光扫过营地里每一张脸。
有人还在擦眼泪，有人在互相推搡较劲，有人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只有一个人
从头到尾没有咳嗽。
辛弥亚的注意力在他身上停了零点几秒，又移开了。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男人，编号“灰犬七“，沉默寡言，入队两年，履历干净。他坐在篝火边缘的位置，双手抱膝，面前摊着一份行军地图。他没有参与众人的哄闹，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什么，就是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太安静了。
但辛弥亚没有继续追究。
她更倾向于另一个结论不是内鬼泄了密。
是那个叫方默的年轻人，本身就有某种远程感知或侦查手段，能实时掌握她的搜索动向。
回想这三天来对方的每一次精准躲避，没有任何一次是“收到情报后再做出反应“的时间差。
对方的应对总是同步的。
就好像他能实时看到她的部署。
这不是内鬼能做到的事。
“收队。“辛弥亚开口了。
众人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继续在山里大海捞针是蠢办法。“她站起身，走到行军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标注为“回龙峡“的细长地形上，“他们要出境，就必须通过一线天。而去一线天的路，只有这一条。“
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峡谷线路划过。
“与其满山追兔子，不如把网织在兔子回家的路上。“
“明天清晨拔营，全队进驻回龙峡，两端设卡。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山里躲到几时。“
副官领命，开始分配岗哨和布防。
辛弥亚站在地图前，烟斗虽然收了，但那股苦艾和松脂混合的气味还挂在她的衣领上。她皱着眉用手扇了扇，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营地重新忙碌起来，收拾器具、分配夜哨、喂养鸦鹰。
没人注意到，在篝火的余晖即将熄灭时，那个编号“灰犬七“的瘦高男人，起身去了一趟营地边缘的灌木丛名义上是解手。
他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左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右手从腰间摸出一小块尖锐的碎石。
碎石在泥地上轻轻划动。
一笔。两笔。三笔。
三条螺旋状的弧线，从同一个圆心向外延伸，精确地构成了一个三螺旋图案。
他盯着地上的图案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脚，将泥土踩平抹去。
岩石上方三米处的一条缝隙里，一只指尖大小的锈铁构装体，用针头般的镜片，忠实地记录下了整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