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没有光。
方默盘腿坐在最深处的角落，面前摊着城心石投射出的微缩沙盘。
沙盘上方悬浮着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投影屏幕，反复播放着侦查机器人刚才传回的画面
灰犬七蹲在地上，手持碎石，一笔一画地刻出三螺旋标志。
然后抹去。
方默反复看了三遍。
范思濯凑过来，皱着眉盯着画面。
“你认识这个符号？“
“三螺旋。“方默的手翻了翻，掌心那道已经淡化但依然存在的纹路暴露在暗光中，“和我手上的一样。“
“灰烬神殿的人，画芥子城的标志？“
“不知道。“方默把画面暂停在灰犬七抬脚抹去图案的那一帧，“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知道芥子城的存在，在向同伴传递信号；第二，他本身就和芥子城有某种关联，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习惯。“
“无论哪种，都说明灰烬神殿里面的水比我们想的深。“范思濯总结道。
方默点头，把画面关掉了。
“先放一放。“
他把精力重新拉回当前最要紧的事情上。
城心石的远程感知虽然在山区受到大幅削弱，但方默安插在辛弥亚营地周围的构装体依然在源不断地回传情报。
刚才那场闹剧式的测谎，他全程旁观了。
辛弥亚的最终决策也被他听得一字不漏。
“她要收缩兵力，把人全堆到回龙峡去守株待兔。“方默对郭佑庭说。
郭佑庭正啃着最后一块压缩口粮，闻言停了嘴。
“回龙峡？那我们绕路……“
“绕不了。“方默把地图展开，指了指，“这片山区往一线天方向只有这一条峡谷能走。两侧全是垂直崖壁，翻不过去。她选的位置很刁钻。“
范思濯也看了一眼地图。
“那就麻烦了。静默节过关的计划还能用，但前提是我们得先通过回龙峡，到达一线天关卡跟前。“
三人沉默了片刻。
方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回龙峡的位置来回摩挲。
峡谷很窄。
两侧是陡峭的岩壁。
中间只有一条三四米宽的通道。
长度大约一公里半。
辛弥亚计划在两端设卡，把整条峡谷变成口袋阵。
“她有二十个人，加上大祭司本人。“方默把城心石里储存的情报调出来，逐一比对，“六只钢翎鸦鹰，可以在峡谷内短距离飞行。她本人是武侯中段，副官是大宗师巅峰，其余十九个最低的也是宗师中段。“
“硬闯是死路。“范思濯直接下了定论。
“对。“
方默把地图折起来，仰头靠在岩壁上。
洞外的夜色浓重，山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运转。
然后，他睁开了。
“不绕了。“
范思濯和郭佑庭同时看向他。
“也不硬闯。“方默的手从怀里掏出城心石，放在地面中央，“我请她进来。“
“……进来？“郭佑庭没反应过来，“进哪里？“
方默的指尖点了一下城心石。
微缩沙盘的投影在三人中间展开高楼林立，街道纵横，那座被方默完全掌控的芥子城，在昏暗的洞穴里散发着幽的光。
“进我的城。“
范思濯的嘴张了张。
郭佑庭的压缩口粮从手里掉了。
“你疯了？“范思濯第一反应是这三个字，“她是武侯。你要把一个武侯级的大祭司关进一座……一座巴掌大的模型城市里？“
“芥子城内部空间是独立的。“方默的语速很平稳，“进去之后她感受到的不是模型，是一座真实的、等比例的城市。她的实力在城内不会有任何衰减。“
“那你怎么困住她？“
“我不需要困住她。“方默的手指在沙盘上滑动，调出了几个区域的数据，“我只需要让她在里面待足够长的时间。红绿灯陷阱、轮胎人巡逻队、写字楼变形巨怪、空间循环楼梯……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加绞肉机。“
“武侯级的高手打不破这些东西？“郭佑庭捡起掉在地上的口粮，拍了拍灰。
“打得破。“方默承认，“但打破了会触发更多防御机制。芥子城的底层逻辑是每天清晨重置万物。她就算把半个城区拆了，第二天一早全部复原。而她的体力和魂力不会自动恢复。“
“消耗战。“范思濯明白了。
“消耗战。“方默肯定，“而且是她一个人打整座城市的消耗战。在芥子城里，我控制天气、控制交通、控制所有构装体。她打不死我，我耗得死她。“
“……那怎么把她弄进去？“
方默笑了一下。
“这就是最关键的部分。“
他把沙盘投影放大，锁定回龙峡的地形。
“芥子城是一件洞天级的法器。它的入口激活需要我用掌心印记和城心石同时触发。一旦激活，入口会以三十米为半径形成一个吸收场任何处在这个范围内的生物，都会被卷入城内。“
“三十米。“范思濯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对。所以我需要让她的部队，密集地聚集在一个三十米直径的圆内。“
他的手指点在回龙峡地图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处天然的收窄，两侧岩壁向内突出，把通道压缩到了不到二十米宽。
“她的人进峡谷之后，会在这个最窄处自动收拢队形。到时候我在峡谷顶上激活入口“
方默五指攥住城心石，骨节发白。
“一锅端。“
岩洞里安静了很久。
范思濯第一个打破沉默：“你确定你的精神力撑得住？上次炼化城心石你差点脱力。这次要在野外远程激活入口，消耗只会更大。“
“撑不住也得撑。“方默的回答很直接，“这是唯一的办法。错过静默节，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多久。“
郭佑庭举起手：“那我做什么？“
“你负责把她引过来。“
方默把地图推到郭佑庭面前。
“她决定明天进驻回龙峡。但她不确定我们是否也会走峡谷万一我们绕了另一条小路呢？她需要一个确认信号。“
方默从口袋里掏出那片之前撕下来的、带着白橡树学院银线的衣角。
“你去这里“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峡谷入口外三百米的灌木丛。把这块衣角挂上去，挂得不小心一点。然后在地面上留两组脚印，方向朝着峡谷里面。“
“然后呢？“
“然后你原路撤回来，从侧面的山脊绕到峡谷正上方的崖顶，和我汇合。“
郭佑庭点头。
“我要天亮之前就出发。“方默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范思濯，你留在这里守着物资。等我那边动手之后，你从北坡下来接应。“
“明白。“
计划敲定。
方默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盘腿坐下，把城心石托在掌心，闭上了双眼。
沙盘的微光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他的精神力开始一丝一丝地注入城心石深处，调整芥子城的投影锚点。
这是一项极其精密的工作他需要把芥子城的入口坐标，从他自身所在的位置，远程迁移到五公里外回龙峡的那个最窄处。
相当于把一扇门拆下来，隔着五公里重新装到另一面墙上。
精神力的消耗比他预估的还要大。
才过了半个时辰，方默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停。
城心石里的芥子城在他的操控下缓慢旋转，城市中心的白塔射出一道极细的光线，穿过沙盘边缘，指向方默精神力标定的那个坐标回龙峡，最窄处，地面以上两米。
锚定在缓慢推进。
范思濯坐在洞口位置放哨，偶尔回头看一眼方默。
城心石的光越来越亮了，方默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到后半夜的时候，郭佑庭已经出发了。
范思濯守着快要熄灭的火堆，听着方默偶尔传来的沉重呼吸声。
然后他注意到方默的另一只手没有托着城心石的那只正在黑暗中翻动着什么东西。
是一本从芥子城市政厅带出来的薄册子。
封面上印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字：
《城市陷阱安装指南（访客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