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思濯的脚缩了回去。
“操”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郭佑庭身上。
方默已经回过了头。
照明符石的光芒落在了那颗头骨上。
死人的骨头。
风化程度很高，表面覆着一层暗青色的矿物质结晶。
但最扎眼的不是这些头骨额头和颧骨上那些规则排列的刻痕。
花纹。
人工刻上去的。
“别动。”方默抬手制止了范思濯后退的动作。
他蹲下身，真实之眼短暂激活了一瞬。
骨质已经石化了大半，矿物结晶的渗透深度极深。
方默粗略估算了一下。
“这具骸骨在这里躺了至少三四百年。”
他顺着头骨的方向往旁边看去。
菌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散落着几根断裂的肋骨和一截发黑的胫骨。
尸体的衣物早已腐烂成了碎屑，但在骨架旁边，有一块被矿石结晶半包裹住的皮质物件。
方默伸手，小心地将那东西从矿石结晶里剥了出来。
是一个卷轴。
皮质的外壳已经硬化发脆，但因为被矿物结晶“封存”了太久，内部竟然还保持着一定的完整性。
方默轻轻展开。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图纸。
残缺不全。
左边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已经碎成了粉末，但剩余的内容依然清晰可辨。
海图。
一副以墨线和朱砂标注的海图。
波浪纹代表海域，三角形代表礁石群，而在海图残存部分的中心位置，画着一个巨大的轮廓。
形似鲸鱼。
背部有几团类似云朵的图案。
方默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了郭佑庭急促的呼吸声。
“让我看”
郭佑庭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海图上，瞳孔骤然放大。
“虚空鲸！”
他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
“这是虚空鲸的洄游航线图！”
方默抬头看他。
郭佑庭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方哥，这张图上标注的路线，和我记忆里那个老船长描述的部分航段能对上！”
他用手指飞快地在图上比划。
“这里，还有这里这些都是虚空鲸穿越海流层的关键节点！”
方默将海图收好。
“先别激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我说，搭乘虚空鲸需要什么条件？”
郭佑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需要鲸云石。”
“什么东西？”
“虚空鲸蜕下的鳞片或骨骼，沉入深海之后，经过数百上千年的海底压力和特殊元素浸泡，会演化成一种特殊的矿石。”郭佑庭的解释又快又清楚，“这种矿石能持续散发出一种气息对虚空鲸来说，这是同族的味道。”
“所以带着鲸云石，虚空鲸就不会攻击？”
“不只是不攻击。”郭佑庭竖起食指，“鲸云石散发的气息还能驱避禁忌渊海中绝大多数的危险海兽。对那些海兽来说，虚空鲸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闻到同族气息就会本能地远离。”
范思濯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听着挺稀罕的。这玩意儿好找吗？”
郭佑庭苦笑：“不好找。而且贵得离谱。”
方默没有急着接话。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鲸云石。
以虚空鲸的鳞片或骨骼为原料。
沉入深海。
经过长年浸泡演化。
能散发让虚空鲸感到亲近的气息。
……
天门山。
矿洞。
那批“会自己潜水的石头”。
他和范思濯在天门山最后一天发现的那个隐藏矿洞里，搜刮了整一背包的鲸云矿。
当时他只知道这东西值钱，但并不清楚具体用途。
现在看来
方默面上不动声色，开口问道：“哪里能搞到鲸云石？”
郭佑庭想了想，手指了个方向。
“穿过前面这片山脉，沧南洲最大的自由贸易港望海城。那里是整个第九板块鲸云石最大的集散地。各种品级都有，但价格……”
他吸了一口气。
“一块拳头大的低阶鲸云石，大概够一个普通武者家庭十辈子不吃不喝。”
范思濯差点把舌头咬了。
“十辈子？！”
方默没有参与讨论价格。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了。
一整个矿洞的鲸云矿。
那可不是一块两块。
但这件事他没打算现在就说出来。
筹码这种东西，在最需要的时候亮出来，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行。”方默拍了拍郭佑庭的肩膀，“继续走，先出去再说。”
三人收拾好心情，重新迈步。
光菌的密度在他们穿过最密集的区域后逐渐变少。
矿道重新变得昏暗，只剩零星的蓝点散布在头顶。
空气也在逐渐变化。
潮湿的霉味渐渐减淡，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泥土气息。
有风。
从前方吹来的，带着草叶和露水味道的风。
方默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矿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
三人从一个半坍塌的洞口钻了出去。
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刺得三个人几乎同时眯起了眼。
风。
真正的、来自地表的、不带任何矿石腥气的风。
方默站在洞口外的碎石坡上，深地吸了一口气。
干净的空气灌入肺叶，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前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陵之间是大片的荒草地。
没有关卡。
没有巡逻队。
没有灰烬神殿的鸦鹰。
范思濯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扬起脑袋对着天空长出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郭佑庭也笑了。
他指着远处丘陵尽头隐约可见的一条灰白色线条。
“那是天府武国的边界路标。”
他顿了顿。
“我……也该走了。”
范思濯的笑容收了一半。
“这么急？”
郭佑庭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人。
逃亡的这些天，他把命交给了方默。
从列车上的相遇，到落霞关的伪装通关，到一线天静默节的险中求胜，再到回龙峡的绝地反击。
他没有后悔过。
但他有自己必须去的地方。
“我要去望海城。”郭佑庭的声音很平静，“从那里找到搭乘虚空鲸的机会，回到第七板块。”
方默没有挽留。
他只是问了一句：“一个人走，没问题？”
郭佑庭笑了笑。
“我在被拐来之前，也是一个人。”
他的手伸进衣领，取出了那张他用武魂完整复刻下来的虚空鲸洄游路线图。
薄薄的一张绢帛，叠得整整齐齐。
他双手递给方默。
“这个给你。”
方默接过，没有推辞。
“谢了。”
“是我该谢你。”郭佑庭认真地说。
然后他退一步，冲两人抱了抱拳。
“后会有期。”
范思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郭佑庭转过身，朝着与两人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丘陵的起伏之间。
范思濯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还挺不舍的。”他嘀咕了一声。
方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感慨了。”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天府武国方向的边界路标。
“我们也该回家了。”
两人转身，踏上了归途。
身后的卡瑟兰王国已经被他们彻底甩在了身后。
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阔别已久的天府武国。
而他们此刻还不知道
一场远比灰烬神殿更庞大、更棘手的风暴，正在天府武国的土地上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