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村歇腳
徹底走出卡瑟蘭王國的勢力範圍後，方默緊繃多日的身子，終于悄悄松了下來。
這份松弛，和心神無關。
他骨子里的警惕，自始至終，半分都沒有放下。
只是連日透支的身體，實在需要一點喘息的緩沖。
這幾天下來，他不間斷高強度動用精神力。
再加上數次大範圍操控芥子城沙盤。
腦袋深處殘留的酸脹隱痛，直到此刻還遲遲不散。
兩人在邊境的一處普通驛站，租了兩匹尋常的陸行鳥。
品相平平，腳力也算不上出眾。
但勝在普通不起眼，行路足夠安穩低調。
踏入天府武國的地界，周遭的一切氣息，都和卡瑟蘭截然不同。
這里的城鎮排布得更密集。
田間的土地肥沃平整，滿目都是生機。
官道兩旁散落著零星村落，家家戶戶炊煙裊裊。
隨處能看見穿粗布短打的農戶，趕著牛羊牲口，慢悠悠踏上歸家的路。
沒有卡瑟蘭滿街游走、氣場森冷的神殿祭司。
也沒有隨處張貼、透著肅殺的通緝告示。
範思濯騎在陸行鳥背上，整個人都鮮活了過來。
腦袋左右轉個不停，盯著沿途的一切，眼里滿是新鮮好奇。
“方哥，你看那個攤子！那是不是糖畫？”
方默無奈瞥他一眼。
“你又不是第一次吃，至于這麼稀奇？”
“那不一樣啊。”
範思濯語氣輕快，“在外邊路邊吃的，跟家里的味道總歸不一樣。”
方默懶得跟他掰扯這些孩子氣的話。
雙腿輕輕一夾鳥腹，默然催著前路。
範思濯趁路邊小攤歇腳的功夫，買了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跨坐在鳥背上，一邊慢悠悠趕路，一邊小口咬著。
臉頰鼓鼓的，眉眼彎彎，眉眼間盡是純粹的歡喜，像過年一般快活。
方默看著他這般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這小子，不過幾天之前，還在幽暗地底和輪胎人殊死搏命。
轉瞬之間，就褪去所有戾氣，變回了少年該有的跳脫模樣。
也好。
能這麼快從生死廝殺的陰影里調整過來。
足以說明，他的心理素質，遠比自己預想的要堅韌。
方默一邊平穩趕路，一邊將一部分心神沉入體內。
他指尖微動，取出貼身收好的城心石。
細微的精神力輕柔探出，緩緩觸踫著沙盤的外層壁壘。
回龍峽一戰過後，芥子城沙盤，悄然發生了不少細微的變化。
當初辛彌亞等二十一人被沙盤徹底剔除的那一刻。
他們體內殘留的磅礡魂力，並未憑空消散。
反倒被城心石自帶的天地法則，盡數吸納、沉澱。
那可是整整二十一位強者。
個個都是宗師及以上的修為，其中更是藏著一位武侯級別的頂尖高手。
海量精純的魂力匯入城心石，浸潤著整片沙盤。
讓芥子城底層的能量底蘊，變得愈發充盈渾厚。
方默能清晰感知到變化。
如今他操控芥子城的精準度，硬生生拔高了一個層次。
從前的他，只能大範圍調控城內的天氣流轉、街巷交通。
而現在，哪怕是單棟建築的門窗開合，細微角落的動靜，他都能精準掌控。
只不過這些精妙功能，眼下暫時用不上。
方默收好城心石，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濁氣。
前路漫漫，尚有無數變數。
當下最重要的事，安穩趕回天府武國。
找到傳說中的生命之泉。
治好沉睡的莉婭。
這是他一路走來，歷經風雨，從未有過半分動搖的初心。
兩人不急不躁，在路上安穩走了整整三天。
沒有連夜兼程趕路，始終保持著松弛平穩的行進節奏。
直到第三天傍晚。
陸行鳥踏著平緩的步伐，順著官道，緩緩拐過一座低矮的土丘。
越過丘頂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開闊的原野上，靜靜臥著一座小小的村落。
土坯圍牆圈起錯落的農家小院。
低矮的青瓦茅屋錯落排布。
村口佇立著一棵飽經歲月、枝干遒勁的老榆樹。
裊裊炊煙從家家戶戶的屋頂緩緩升起。
被天邊絢爛的晚霞，染成了一層溫柔的淡橘色。
村口立著一塊簡陋木牌。
上面刀刻的“榆樹村”三個字歪歪扭扭，透著質樸的煙火氣。
晚風拂過，帶著農家飯菜獨有的溫熱香氣。
範思濯的肚子十分應景，適時發出一陣咕咕的輕響。
“方哥，天色不早了，今晚咱們就在這兒歇腳吧？”
方默抬眼望了望沉下去的夕陽。
距離下一座集鎮還有四十多里路程。
以現下的腳力，天黑之前斷然是趕不到的。
“好。”
兩人將陸行鳥拴在村口的木樁上。
腳步輕緩，並肩走進了這座安靜的小村莊。
村子規模很小。
從頭到尾細數下來，不過三十余戶人家。
他們在村落正中，找到了一戶門口掛著“可借宿”木牌的農家。
開門的是位四十多歲的大嬸。
常年風吹日曬的皮膚透著健康的黝黑。
身形壯實敦厚，一笑起來嗓門敞亮又熱情。
“兩位過路的後生，是趕路的武者吧？”
“住一晚五十文，晚飯早飯都管夠，熱水隨時有！”
方默伸手掏出幾枚銅板，遞了過去。
“麻煩大嬸了。”
大嬸接過銅錢，笑得愈發熱忱，側身引著兩人往院里走。
院子不算寬敞，卻收拾得干干淨淨、整整齊齊。
幾只黃毛母雞閑散地蹲在牆根底下，低頭刨著泥土覓食。
堂屋的飯桌已經提前擺好。
大嬸的丈夫是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子。
此刻正一言不發，有條不紊地往桌上端著飯菜。
清炒的山野野菜、軟糯的燜紅薯。
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雜糧粥。
一碟爽口的腌咸菜，還有半壺自家釀的低度米酒。
飯菜都是最樸素的農家樣式。
沒有精致品相，卻煙火氣十足，香氣撲面。
方默和範思濯洗淨手，依次落座。
大嬸一邊收拾灶台，一邊閑不住地嘮著家常。
“你們兩個後生，是從哪邊遠道過來的呀？”
“咱們這條道，今天可熱鬧得很！”
範思濯嘴里塞著軟糯的紅薯，口齒含糊地應了一聲。
“熱鬧？”
“那可不！”
大嬸隨手將抹布搭在肩頭，湊近了幾分，眼底滿是新奇。
“今天下午來了好多大人物！”
“一個個披甲騎馬，全是高頭大馬，一隊一隊從村口過。”
“那氣派場面，我活了四十多年，還是頭一回見！”
方默夾菜的指尖，驟然微微一頓。
神色依舊淡然，語氣听不出半點波瀾。
“什麼樣的盔甲？”
“黑亮黑亮的，看著特別精神規整。”
大嬸抬手笨拙地比劃著方才看到的模樣。
“每匹馬頭上都掛著旗子，紅底黑字的，看著威嚴得很。”
“我家老頭子說像是鎮邊軍，可我瞅著那旗子的字樣，又不太對。”
一旁沉默吃飯的莊稼漢，這時才低低補了一句。
嗓音沙啞沉悶，沒什麼情緒。
“不是鎮邊軍。”
“鎮邊軍的旗幟，是白底藍字。”
大嬸頓時來了好奇，追問出聲︰“那這是哪路的兵啊？”
莊稼漢輕輕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方默面上平靜無波，低頭默默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桌下，範思濯悄悄用膝蓋輕輕踫了踫他的腿。
帶著無聲的試探和疑惑。
方默沒有任何回應，只是抬手多夾了一筷子咸菜。
兩人都十分默契，沒有再追問半句。
大嬸見兩人不願多聊，便順勢轉了話題。
絮絮叨叨說著今年的收成欠佳，又聊起隔壁村落的家長里短。
瑣碎的鄉間閑話，填滿了飯後的安靜時光。
待晚飯吃罷，天色已經徹底暗沉下來。
夜色籠罩了整座榆樹村。
大嬸領著兩人去了西廂房。
屋內擺著兩張簡易木板床。
被褥看著有些陳舊，卻干干淨淨。
帶著被太陽暴曬過的、干爽的干草清香。
範思濯倒了小半杯米酒，靠在床頭慢慢抿著。
酒液溫熱，驅散了趕路的疲憊。
他壓低聲音，輕聲開口。
“方哥，下午路過的那批人……”
“別多想，也別管。”
方默坐在另一張床沿，聲音壓得極輕，沉穩安定。
“未必和我們有關。”
“天府武國境內，本就常有軍務調動。”
“這里緊挨邊境，出現大規模隊伍移動，算不上稀奇。”
範思濯點點頭，幾杯米酒下肚，倦意徹底涌了上來。
“那我先睡了，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嗯。”
範思濯隨手放下酒杯，腦袋沾枕便沉沉睡去。
年輕人精力旺盛，恢復得極快。
不過兩三分鐘，屋內便響起了他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安穩又踏實。
方默卻沒有立刻躺下休息。
他端正盤膝坐在床榻上，緩緩閉上雙眼。
無形的精神力，從體內緩慢鋪散開來。
不是為了打坐修煉。
只是多年生死行路，養出的本能戒備。
自踏入卡瑟蘭王國開始，他便養成了這個習慣。
每到一處陌生落腳地，睡前必會徹查周遭，確認絕對安全。
絲絲縷縷的精神力，溫柔又警惕地向外擴散。
三十米。
五十米。
直至百米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