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洛璃的字迹一贯工整，数据列得清清楚楚。
诺亚方舟失联时间：二十一天前，卯时三刻。最后坐标：奇迹之城西南方向四百二十里，空域高度三千尺。
失联前一秒，方舟上的魂力通讯阵列发出了最后一条数据“全船系统正常”。
没有求救。没有异常波动。没有敌袭警报。
一艘几百米长的飞艇，连人带货，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方默往后翻。
第二页是一张拓印影像。灰白色的矿石纸面上，呈现出一条圆润光滑的隧道截面。隧道直径约五十米，内壁不见任何开凿痕迹，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粘液。
粘液的成分检测结果附在侧面：未知有机物，不含魂力残留，不含气血波动，无毒无害。
方默翻到第三页。
这是一张城区地图，上面标注了六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日期和失窃物品清单。
三号仓库十二天前铁锭三百吨、魂晶矿石八十箱。
东城坊市九天前整座武器铺消失，连地基都没了。
北门外马厩五天前十二匹驯兽，连栅栏带食槽全部不翼而飞。
方默的手指在第六个红点上停了一瞬。那是城内唯一的一座魂力脉冲塔，三天前塔顶的聚能核心被取走，整座塔瘫痪至今。
“每个失窃现场的地下，都有同样的地道？”
洛璃点头：“结构、直径、粘液成分，完全一致。我们沿着其中一条地道追踪了四十里，最终在地下六百米深处发现它拐了个弯，朝着西南方向延伸。”
“西南方向。”方默合上报告。
“所有地道的终点，都指向万香花谷。”洛璃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更大比例的区域图，用手指划了一条线，“那里距城八百里，是一片未开发的野区。常年花开不败，周围猎人偶尔路过，都说那地方邪得很进去之后方向感全失，有人在里头转了三天才出来。”
方默把报告扔回桌上，椅子往后一靠。
能悄无声息地吞掉诺亚方舟那么大的东西，还能在城内精准作案，来去无踪，连城防系统都没触发这绝不是普通凶兽干得出来的事。
“地道内壁的粘液，能确定是生物分泌的？”
“八成是。”洛璃翻出一份附录，“我让炼药坊的人看过，他们说这种粘液的分子结构更接近某种两栖类动物的体液，但具体是什么物种，查不到。”
方默还没来得及开口，书房的门“砰”地被从外面撞开。
阿蛮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兴奋。
“有架打？”
方默：“……你怎么又偷听。”
“谁偷听了！我路过书房听见洛璃姐在汇报，正大光明进来的！”阿蛮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抢过报告翻了两页，“什么什么，地道？巨兽？偷我们东西？”
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算我一个！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儿敢在姑奶奶地盘上偷东西！”
洛璃无奈地看了方默一眼。
方默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诺亚方舟上还有十七名船员。如果他们还活着，每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而对方的手段如此诡异，派普通侦查队去，搞不好又是肉包子打狗。
“好。”他站起来。“阿蛮，洛璃，你们两个跟我。”
阿蛮差点蹦起来。
方默补了一句：“其他人留守奇迹之城，全城戒备等级提升至二级。地道入口全部封堵灌注，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报。”
洛璃已经在快速记录。
“出发时间？”
“明天清晨。”方默拿起桌上的城心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微温热，“今晚做好准备。”
三人各自回去收拾。
阿蛮回到自己院子，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柄比她人还高的黑铁巨斧，在掌心颠了颠，满意地扛在肩上。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布袋，往里面塞了十几包肉干、一罐蜜饯、两壶果酒。
洛璃回到情报中心，将各类探测仪器、分析矿晶、地形记录器逐一检查校准，装入特制背囊。
方默在书房里坐了片刻。
他将城心石收入怀中，又从暗格里取出那把渊骨战刀，搁在桌面上擦拭了一遍。刀刃映出窗外的暮色，锋芒内敛。
准备妥当。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就出了城。
八百里路程，以他们的脚力，半天足够。方默没有刻意赶路，一路上边走边用精神力探查沿途地脉走向，同时让洛璃记录每一处可疑的地下空洞反应。
午后，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花香。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甜味，但随着三人越走越深，花香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复杂。
桃花的软，兰花的清，玫瑰的烈，茉莉的腻……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浓得几乎化不开。
眼前的景象也跟着变了。
枯黄的野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花海。各色花朵在阳光下肆意绽放，红黄蓝紫铺满了整片山谷，从脚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蝴蝶成群结队地飞舞，溪水在花丛间蜿蜒，远处还有几只白鹿在花田里低头啃草。
美。
美得不像话。
阿蛮“哇”了一声，张嘴就想深吸一口气。
方默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别吸！”
阿蛮被捂得“唔唔唔”直挣扎，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洛璃的反应慢了半拍。她已经吸了一口，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瞳孔开始涣散。
方默的脑袋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昏沉。
眼前的花海扭曲，色彩开始旋转、融合，像被搅动的颜料盘。然后，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浮现出来
一条熟悉的街道。法国梧桐的绿荫，老旧的居民楼，楼下卖煎饼的推车冒着白烟。远处传来学校的下课铃声。
地球。
江城。
妹妹站在阳台上朝他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哥，回来吃饭了”
方默的精神力猛地炸开。
致幻。
这他妈是致幻！
精神力以他为中心扩散，携带着强烈的清醒意志。方默先拍了阿蛮后脑勺一掌，力道精准地震荡她的精神力经络。
阿蛮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啥？我咋了？”她揉着后脑勺，“我刚才看见一座烤肉山整整一座山那么大的烤肉上面还淋了孜然酱”
方默已经转向洛璃。
洛璃的情况更严重。她整个人站在原地，双手悬空做着翻书的动作，嘴里喃喃自语：“记载……失传的……上古文献……”
方默两根手指并拢，点在她额心。
精神力灌入。
洛璃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她缓了两秒，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窘迫。
“……我失态了。”
“这香气有致幻效果。”方默已经从背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湿布，浸过清水的那种。“蒙上口鼻，以后呼吸全走嘴。”
他把布递给洛璃一条，自己蒙上一条。
阿蛮也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一块布。
动作很利索地蒙在脸上。
然后
一股味道在三人中间炸开了。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气味。苦涩、辛辣、酸腐、刺鼻，各种令人不适的元素完美融合，上头程度堪比把陈年药渣和腐烂咸鱼一起塞进微波炉转了三分钟。
洛璃的脸色一瞬间变绿。
“阿蛮姐，你这布……？”
阿蛮扯着蒙脸布得意洋洋：“我提前泡了醒神茶！自己配的方子，一闻就精神！保证在这花谷里不会再中招！”
方默被那股味道熏得退了两步，差点一脚踩进花丛。
他用力忍住翻涌的胃液，声音瓮瓮的：“阿蛮。”
“嗯？”
“你这味道……还不如让我中幻术算了。”
阿蛮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你们不识货！”
洛璃已经默默地往上风口挪了五米。
三人调整好状态，开始小心翼翼地朝花谷深处推进。
方默走在最前面，精神力时刻铺开，监测着脚下和周围的一切异常。花谷的地面看似平坦，但地下的能量脉络分布极不规律，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掘过。
走了约莫一刻钟，洛璃腰间挂着的一个半掌大的黑色矿晶盒忽然震动起来。
盒子里的检测矿晶开始发出尖锐的、有节奏的鸣响。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洛璃快步走到前方，单膝跪地，将矿晶盒贴近地面。
鸣响变得更加急促。
她抬起头，朝方默的方向看去，声音压得很低。
“城主，这里下面有巨大的中空反应。”
她的手指向前方一处开满紫色小花的矮丛。
“就是那种地道。直径五十米以上。而且……还在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