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嗝”拖得很长，尾音在花谷的山壁间来回折射，余韵绕梁不绝。
阿蛮揉着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一脸迷糊：“什么动静？打雷了？”
“不是雷。”方默已经站直了身体，精神力瞬间铺开至极限范围。
信号捕捉到了。
声源方位：西北方向，直线距离约半里。地下深度……零。
在地面上。
方默压低声音：“跟我来。别出声。”
三人收敛了一切气血波动，脚步轻得几乎不触地面。方默在前引路，沿着精神力锁定的方位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几块突出的山石。
花谷深处的月色更亮，没有树木遮挡，银光铺了满地。
方默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人止步。
前方是一处不起眼的小水洼。
水洼不大，也就两三张桌子拼起来的面积。水浅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月光落在水面上，波纹都没有一丝。
“就这？”阿蛮从方默肩膀后面探头看了看，“这么个小水坑？”
方默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水洼中央。
那里有一块鹅卵石。
翠绿色的，表面圆润光滑，比拳头稍大一点。在周围灰白色石头的衬托下，它的颜色格外鲜艳，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翡翠。
方默盯着那块石头，瞳孔微缩。
精神力扫过去没有反馈。
这东西不在他的精神力感知范围内。或者说，它的存在感低到了某种不正常的程度。
三人屏息等待。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那块“翠绿鹅卵石”动了。
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抖了一下。然后
“嗝”
又一声。
这次距离近了，那震耳欲聋的声浪差点把阿蛮的头发吹飞。水洼里的水被震得四溅，周围花丛集体弯腰。
声音的源头，就是那块巴掌大的绿石头。
阿蛮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等等等等……这声音，是这么个小破石头发出来的？”
石头又动了。
这回动作大了些它的顶部裂开了一条缝。
不对。那不是裂缝。是嘴。
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从“石头”两侧鼓了出来，四条短短的腿从底部伸展开，撑在鹅卵石上。
一只蛤蟆。
通体翠绿，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玉质纹路，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宝石光泽。巴掌大小，蹲在水洼中央，肚子鼓得圆滚滚的。
它张开嘴，又打了个嗝。
这次声音小了些，大概只有之前的十分之一。但从这么近的距离听来，依然像在耳边放了一个闷炮。
“一只……蛤蟆？”阿蛮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就这？这么点大的东西？”
方默没说话。他的注意力还在那只蛤蟆身上。
蛤蟆打完嗝，似乎有些不舒服。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短腿在石头上蹬了两下，小嘴张开
“噗。”
一截黑乎乎的东西从它嘴里飞了出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摔在水洼边的泥地上，溅起几滴泥点。
方默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个东西。
一截木头。
准确地说，是一截带着卯榫结构的屋梁。黑色的木质表面被某种粘液覆盖，但结构完好无损。
方默用袖子擦掉粘液，露出了木梁侧面的一行小字。
编号：qJ-c-0347。
奇迹之城建设部的标准件编号。
方默的手指收紧了。
这是诺亚方舟货舱的承重梁。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水洼中央那只巴掌大的翠绿蛤蟆。蛤蟆吐完东西之后舒服多了，肚子瘪了一点点，正眯着绿豆小眼昏昏欲睡。
阿蛮和洛璃也凑了过来。
阿蛮看了一眼方默手里的木梁编号，又看了一眼那只蛤蟆。来回看了三遍。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诺亚方舟，几百米长的飞艇，被这玩意儿吃了？”
方默点头。
阿蛮低头盯着那只巴掌大的蛤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酸柠檬。
“它嘴巴就这么大……怎么塞进去的？”
洛璃已经蹲在水洼边仔细观察了。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安全距离，但那双眼睛亮得发烫。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古籍中有记载上古异兽，吞江蟾。体型极小，但腹中自成空间，饥饿时可吞江河山岳。这个品种在万年前就已经绝迹了，没想到……”
她顿了顿，咽了口口水。
“没想到这里还有活的。”
“它能吞多大的东西？”方默问。
“古籍上说成年体能吞一座城池。”洛璃回忆着，“不过眼前这只体型太小，应该是幼年体。幼年体的吞噬上限……大概是一座山头，或者”
“或者一艘方舟。”方默接上。
洛璃点头。
阿蛮已经兴奋地握紧了斧柄，指节发白，整个人前倾，蓄势待发。
“管它什么蟾不蟾的！敢偷我们的东西，今天就把它抓回去炖汤！我看它也就够炖一小碗的”
方默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别冲动。”
“为啥！”阿蛮不服气。
“第一，你一斧子下去，把它拍死了，诺亚方舟和船上十七个人就永远出不来了。”
阿蛮的斧子悬在半空，表情凝固了。
“第二。”方默松开手，“古籍上说吞江蟾没有攻击性，属于被动觅食型。它吞东西不是为了消化，而是储存。也就是说”
“被吞进去的东西有可能完好无损。”洛璃接话。
“对。”方默盯着那只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小蛤蟆，“我们要做的不是杀它，是收服它。让它把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阿蛮闷闷地收回斧头，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那怎么收服？给它念经？”
方默没有回答，他还在思考。
洛璃翻找着记忆中关于吞江蟾的零星记载：“古籍上提到过，吞江蟾幼年体的习性类似……嗯……类似家猫。领地意识强，贪吃，怕响动，对特定气味敏感。先贤曾用珍稀食材引诱其靠近，再以契约术绑定。”
“珍稀食材？”阿蛮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翻开自己的储物戒指，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整条烤得金黄焦脆、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的八阶凶兽后腿肉。
肉香在花谷的夜风中扩散开来。
水洼中央，原本已经眯起眼睛的翠绿蛤蟆忽然鼻翼抽动了一下。两只绿豆大的眼珠子“唰”地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阿蛮手里的烤肉。
它的小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
阿蛮咧嘴一笑，把烤肉往前递了递。
“来，小东西，闻闻香不香”
蛤蟆的身体微微前倾，短腿在石头上挪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它跳到了水洼边缘，离阿蛮的手不到一臂距离。鼓起的眼珠子里映着烤肉的油光，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阿蛮得意地扭头看方默：“看吧！本姑娘的手艺，连上古异兽都”
她话没说完。
蛤蟆张嘴了。
那张巴掌大的嘴，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施了某种法则嘴角向两侧延伸、再延伸一秒之内扩张到了一米宽。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那张大嘴中爆发出来。
阿蛮手里的烤肉“嗖”地飞了出去，消失在蛤蟆嘴里。紧接着阿蛮整个人也被吸得往前栽。
“卧！”
方默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阿蛮的后腰带，双脚扎进泥土里死死撑住。
吸力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蛤蟆的嘴巴恢复了正常大小，肚子又鼓了一圈，满足地打了个小嗝，然后心满意足地蹲回了水洼中央，继续眯眼。
阿蛮被方默拽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我的肉……”
她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条她专门从储物戒指深处翻出来的、腌制了整整三天的、用八阶凶兽后腿加秘制香料烤了两个时辰的绝品烤肉。
没了。
连骨头都没给她剩。
阿蛮的表情从惊恐变成心痛，从心痛变成愤怒。
“臭蛤蟆！你给我吐出来！！！”
她抄起巨斧就要冲，被方默和洛璃一左一右死死架住。
“冷静！你冲过去它把你也吞了怎么办！”
阿蛮挣扎了几下，没挣开，气得直跺脚。
水洼中央，吞江蟾打了个饱嗝，两只后腿往两边一摊，以一种极其欠揍的姿势瘫在石头上，绿豆小眼半阖，活像一个吃撑了的赖皮地主。
方默松开阿蛮，看着那只小蛤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好消息是：吞江蟾确实对食物有反应，可以用食物引诱。
坏消息是：这家伙的吞噬速度和范围远超预期，稍有不慎，连人带东西一起进它肚子。
“得换个思路。”方默蹲下来，和那只蛤蟆平视。
蛤蟆半眯着眼，肚皮一起一伏，完全没把三个人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