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对自己的厨艺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
这不是盲目自大，她的烤肉曾让奇迹之城后勤部三十多号人排队等候，洛璃评价“入口即化，回味悠长”，连方默都竖过大拇指。
所以她有十足的把握。
“这回我换个法子。”
阿蛮蹲在草丛后面，把那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八阶凶兽里脊小心翼翼地搁在水洼边缘的一块平石上。
肉汁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微光，浓郁的肉香随夜风飘散。
“饵放好了，走走走。”
她猫着腰缩回方默和洛璃身边，三个人并排趴在五米外的灌木丛里，透过叶缝观察水洼动静。
方默侧头看了阿蛮一眼。
这丫头眼睛亮得发光，像极了守株待兔的猎人。
十秒过去。
三十秒。
一分钟。
水洼中央，吞江蟾依然四仰八叉地摊在鹅卵石上，小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极其安详。
阿蛮的呼吸加重了。
两分钟。
蛤蟆的鼻孔动了一下。
“来了来了！”阿蛮压低声音，攥紧了拳头。
吞江蟾慢悠悠地睁开了绿豆大的眼珠子，圆滚滚的脑袋朝烤肉的方向转了半圈。
它看到了那块里脊。
阿蛮屏住呼吸。
蛤蟆盯着烤肉看了三秒钟。
然后。
它不屑地“呱”了一声，把脑袋扭向另一边，继续趴着，两条后腿伸得笔直，尾巴都不带动一下的。
阿蛮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
“……它没吃？”
方默没吭声。
洛璃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能！”阿蛮不信邪了，从储物戒指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颗泛着淡粉色荧光的千年朱果，果皮上布满细密的灵纹，香气甜腻，光是闻一口就能让人浑身毛孔舒张。
她把朱果放在烤肉旁边。
蛤蟆连眼皮都没掀。
“你！”
阿蛮又掏出一包深海鱼干。
这鱼干是用六阶深渊金枪的鱼腹肉低温慢烤制成的，一斤能卖上万金币，她自己都舍不得多吃。
放在石头上。
蛤蟆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
“你他妈……”
阿蛮的太阳穴跳了两跳。
蜜炼花糕、碧灵泉水、百年参片、炼体丹，她像搬家似的从储物戒指里一样接一样地往外掏。
不到两分钟，水洼边缘已经摆满了一圈珍贵食材和药材，月光下五颜六色地铺了一地，简直像个微型集市。
蛤蟆始终趴着没动。
偶尔睁一只眼瞄一下，那表情，方默看得分明，透着一股子“就这？”的嫌弃。
阿蛮的精神状态已经开始不太正常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嘴里念念有词：“没道理啊……凭什么……我的手艺退步了？不对不对，这家伙是嘴巴坏了还是鼻子坏了……”
方默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行了，别较劲了。”
“不行！”阿蛮抬头，一脸不服输，“我就不信了，”
“你把储物戒指掏空了也没用。”方默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它不吃这些。”
“那它吃什么？吃土啊？”
方默没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洛璃说吞江蟾幼年体习性类似家猫，贪吃。
可眼前这只明明前脚才把阿蛮的烤肉连本带利吞了个干净，现在又对着满地珍馐无动于衷。
这说明什么？
它有口味偏好。
而且偏好非常明确。
方默退回灌木丛，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思考。
阿蛮闷闷不乐地也跟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旁边拔草。
洛璃蹲在远处观察蛤蟆，偶尔用树枝在地上记录什么。
夜风凉飕飕的，花谷深处的花香被露水稀释了许多。
方默无意识地伸手往口袋里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一根火腿肠。
外包装皱巴巴的，红色塑料壳上印着“王师傅”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精选猪肉，真材实料”。
这是他在天武城外那个小镇上顺手买的，准备路上当干粮吃。
方默撕开塑料皮，咬了一口。
嗯，味道一般，肉质偏粉，调料味重，跟阿蛮烤的八阶凶兽肉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正嚼着第二口，手一滑。
剩下半截火腿肠从指间溜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咕噜”一声滚到了水洼边。
方默：“……”
他正要起身去捡。
下一秒。
水洼中央炸了。
原本四仰八叉躺着装死的翠绿蛤蟆，在那半截火腿肠落地的瞬间，全身上下所有肌肉同时紧绷，像一支上了膛的弩箭。
两只绿豆大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死死锁定那半根粉色的肉棒。
方默的瞳孔猛缩。
快！
太快了！
一条翠绿色的长舌从蛤蟆口中弹射而出，破空的速度甚至带起了一声细微的音爆，“啪”！
舌头精准地卷住那半根火腿肠，缩回的动作比射出还快。
前后不到零点三秒。
方默的手还保持着要去捡东西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咂。咂咂。”
蛤蟆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它的表情变了。
方默发誓他从一只蛤蟆脸上看到了“满足”、“幸福”和“还想要”三种复杂情绪。
它转过头来，圆鼓鼓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方默。
准确地说，是盯着方默手里空空如也的塑料壳。
“呱。”
它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语调上扬，尾音拖得老长，听起来带着一股子撒娇般的请求。
阿蛮整个人石化了。
她低头看了看水洼边铺了一地的千年朱果、深海鱼干、蜜炼花糕。
又看了看方默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印着“王师傅”的红色塑料壳。
再看了看水洼里那只正冲方默“呱呱”叫唤、眼巴巴等投喂的翠绿蛤蟆。
“……”
“……”
“这上古异兽……”
阿蛮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好廉价的胃口啊！！！”
洛璃已经愣住了，嘴微微张着，手里的树枝断成了两截。
方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三秒，从口袋另一侧又摸出了一根完整的火腿肠，出发前他买了好几根。
撕开塑料壳，掰下一小截。
递向水洼。
蛤蟆的眼珠子立刻亮了，亮得简直能当灯泡使。
它从石头上跳起来，四条短腿蹬得飞快，“噗通噗通”地踩着浅水冲到方默跟前。
“呱！呱呱！”
嘴巴张得老大，仰着脑袋等吃的，两只前爪甚至搭在了方默的手指边缘，那姿态……
活脱脱一条等着投喂的哈巴狗。
方默把那截火腿肠丢进它嘴里。
蛤蟆“咕噜”一口吞了，肚皮鼓了一鼓，发出“咕”的满足声。
然后它没走。
蹲在方默手边，仰着脑袋，绿豆眼里写满了期待。
方默又掰了一截。
蛤蟆吞了。
又掰一截。
又吞了。
整根火腿肠喂完，蛤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嗝，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举动，
它跳上了方默的手背。
四条短腿牢牢扒住方默的手指，圆滚滚的身体往他掌心一缩，脑袋枕在拇指根部，眼皮半耷拉着。
“呱。”
一声又短又软的呱。
像在说“这手挺暖和的，就这了”。
然后它闭上了眼，趴在方默掌心里，一动不动了。
安静得宛如一块温润的翡翠挂件。
方默举着手，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五秒。
“……收服了？”
洛璃凑过来确认了一下蛤蟆的状态，声音里藏不住惊奇：“它主动选择了你做宿主。古籍记载，吞江蟾一旦选定宿主后便不会更换……方默，你用一根火腿肠，把它收了。”
阿蛮蹲在旁边，表情复杂得能写一本书。
千年朱果不吃。
八阶凶兽鱼干不吃。
一根两铜板的凡品火腿肠，上赶着认主。
“我的脸面呢？”阿蛮喃喃自语，“我那些食材呢？我的心血呢？”
方默忍着笑，没敢看她。
他将蛤蟆托在掌心，轻轻颠了颠，正琢磨着怎么让这小东西把诺亚方舟吐出来，
手腕猛地一沉。
毫无预兆的。
方默整条手臂被一股恐怖的重力拽了下去，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差点一头栽倒。
“嘶，”
他咬牙稳住身形，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掌心里的蛤蟆依然闭着眼，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可它的重量，
方默粗略估算了一下。
至少三千斤。
这巴掌大的小东西，一瞬间从几两变成了三千斤。
“方默！”阿蛮和洛璃同时冲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胳膊。
方默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掌心里那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翠绿蛤蟆，深吸了一口气。
“这小东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