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叩门声。
间隔均匀，节奏特殊。
方默收起桌上的纸张，把笔搁好。
“进来。”
书房的门无声推开，一道影子滑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贴身劲装，面容干瘦，颧骨很高，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整个人站在那儿就跟一截枯木似的，毫无存在感。
代号“夜枭”。
奇迹之城暗影情报单位的实际负责人，方默手里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团长。”
夜枭单膝半跪，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里像塞了砂纸。
方默抬了抬手：“坐。先喝口水。”
夜枭没客气，接过方默递来的茶杯，仰脖灌了大半杯。
他已经连续在外面跑了十一天。
方默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腹前，等着。
夜枭放下杯子，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后是三张薄如蝉翼的情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这趟收获不算大，但有一条线索，属下觉得必须当面报。”
方默伸手把三张纸拿过来，就着灯火细看。
第一张是关于天府武国近期军方调动的概略——东线增兵、南线换防、某某将领调任。
常规信息，有用但不紧急。
第二张是关于沧澜城方向的动态——上官家最近异常安静，没有任何公开动作，但有大量物资运往城西的一处军事禁区。
方默的手指在这张纸上停了两秒，然后翻到第三张。
第三张纸上的字迹明显潦草很多，有涂改，有注释，像是反复推敲过。
上面只写了两个关键词：
“星途碎片”。
方默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开口，只是把纸放下来，抬头看向夜枭。
夜枭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这条线索的来源很曲折。属下的人在卡瑟兰王国边境三不管地带活动时，接触了一个赌坊。那地方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走私客、逃犯、落魄武者、退役雇佣兵。”
方默点头。这类三不管地带是情报的温床。
“十天前，一个输得精光的赌徒在赌坊大厅喝得烂醉。他开始吹牛，说自己知道一件价值连城的东西在哪儿。属下的人耳朵尖，立刻凑了过去。”
“那赌徒喝多了，舌头打结，说的又是一种极为偏僻的古方言。属下的情报员只听懂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夜枭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拼音标注了五六个音节。
方默接过来扫了一眼。
“xing-tu-sui-pian”——这四个音节很清楚，就是“星途碎片”。
但后面跟着的几个音节就完全不同了，含混不清，标注旁还画了好几个问号。
“后面这几个音，属下拿回来找了三个语言方面的专家。”
夜枭的语气变得谨慎。
“第一个专家认为这是卡瑟兰南部山区的一种古老土话，指向的可能是某个已经废弃的地名。”
“第二个专家不同意，他觉得发音更接近圣艾兰王国的官方古语，可能是在说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区域的名字。”
“第三个专家……直接摇头走了，说这几个音节放在一起根本不构成任何已知语言的有效词组。”
方默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你们最终倾向于哪个结论？”
夜枭苦笑了一声。
“三个专家里面，第二个的资历最老，他有七成把握认为那几个音节指的是——圣艾兰王国。但具体是圣艾兰的哪里，他说不出来。”
“综合来看，这条情报的准确率……不足三成。”
方默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星途碎片。
这四个字对方默的意义太大了。
它是他在这颗星球上为数不多的“刚需”之一——关乎他的核心能力能否进一步突破天花板。
但问题在于，线索太飘渺了。
一个醉鬼的酒后胡话。
一种没人听得懂的古方言。
三成不到的准确率。
圣艾兰王国远在天府武国八万公里之外，中间还隔着至少两个中型国家的领土。
贸然跑过去，万一情报是假的呢？
方默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的指尖对在一起，顶着下巴。
他在快速计算。
风险：远距离跋涉，脱离自己的大本营，一旦遭遇危机缺乏退路。
收益：如果情报属实，那就是改变格局的东西。
时间成本：来回至少二十天，还不算在圣艾兰当地搜寻的时间。
而三个月后，虚空鲸的洄游窗口就要开启。
他的时间并不充裕。
方默闭了闭眼，脑子里把上次在卡瑟兰王国的被动局面快速过了一遍——被灰烬神殿追着跑，一路上处处受限，被人摁着脑袋打，连出个关都要偷偷摸摸。
那种感觉太窝囊了。
他不想再来第二次。
如果要去，就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身份、武力、交通、退路，缺一不可。
这次，他要主动出击。
方默睁开眼，做了决定。
“这条线索我收了。”
夜枭点头，没有多问。
“继续盯着那个赌徒，别打草惊蛇。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想办法再挖一点细节出来。”
“属下明白。”
夜枭起身，又从袖子里摸出两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这是卡瑟兰方面的常规情报汇总，和上次那批通缉令的后续进展。灰烬神殿最近很安静，边境分殿全面收缩，不再主动出击。”
方默接过来，没有当场看，只是放在桌角。
辛弥亚死后，灰烬神殿果然选择了蛰伏。
但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行了，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明天把详细报告交给洛璃备档。”
夜枭行了个礼，无声退出书房。
门关上之后，方默一个人坐在灯下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把那张标注了模糊音节的纸条夹进虚空鲸航线图里，一起锁进了抽屉。
脑子开始转了起来。
去圣艾兰。
八万公里的路程，靠陆行鸟得跑到明年。
得用飞行载具。
他自己的北辰之星虽然能变形为小型飞行器，但续航不够，也太显眼。
需要一艘正经的飞舰。
方默在“资源”那一栏里快速翻找。
奇迹之城目前没有远程飞舰的储备。
诺亚方舟还在蛤蟆肚子里。
唯一的途径——借。
借谁的？
军方。
雷诺。
方默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通讯法器，犹豫了两秒，想着先找洛璃转个弯。
但转念一想，算了，直接联系洛璃走正式渠道反而慢，还不如……
他把通讯法器放下，转而拿起另一个——城主专用的高权限联络器，在上面输入了一段简短的申请信息。
内容很直白：需要借调一艘能飞八万公里以上的军用飞舰，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接收人：天府武国军方联络处·洛璃专线。
让洛璃去帮他对接。
发完之后，方默又开始想人选。
这趟远行，不能带太多人，但必须带对的人。
阿蛮——不能带。
吞江蟾的催吐实验到了关键阶段，诺亚方舟上的十七条人命等不了。“败家子”除了阿蛮谁也不让碰，换个人喂火腿肠它连嘴都不张。
方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阿蛮肯定会闹。
莉莉娅——要带。
她是行政和后勤的绝对核心，而且精通多国语言和外交礼仪，去一个陌生国家少不了她。
想到这儿，方默站起身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去了莉莉娅的办公室。
果然，灯还亮着。
这女人什么时候睡觉的，方默有时候真的很好奇。
他推门进去，莉莉娅正伏在桌上整理一叠厚厚的城务文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团长？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方默拉了把椅子坐下，直入正题。
“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去圣艾兰王国。”
莉莉娅的笔停了。
“圣艾兰？那个以魔幻建筑闻名的国家？”
“嗯。”
莉莉娅放下笔，双手交叠在桌上，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
“距离八万公里以上，飞行器至少需要三到四天航程。目的是？”
“找东西。具体的路上再说。”
莉莉娅点头，没有追问。
她已经跟方默合作够久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去吗？”
“去。”
莉莉娅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需要我准备什么？”
“圣艾兰王国的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政治结构、主要势力、风俗习惯、交通要道。越详细越好。明天一早放我桌上。”
“收到。”
方默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对了，羽长空最近在哪？”
“他三天前出城猎杀一头六阶凶兽，昨晚刚回来，应该在城西的训练馆休整。”
“让他明天下午来找我。”
“好。”
方默离开莉莉娅的办公室，沿着夜色中的回廊往自己的卧房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手腕上的联络法器亮了一下。
方默低头一看——是洛璃的回复。
速度很快，说明她也没睡。
信息很简短：“已转发军方联络处。另，雷诺将军本人亲自回复了——他说明天一早当面谈。”
方默挑了挑眉。
雷诺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积极太多了。
他正想回复洛璃，手腕上的法器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城防警报系统的提示。
“城主府上空监测到高速接近物体，能量反应判定等级——武侯级以上。”
方默的脚步停死。
武侯级以上的能量反应，直奔城主府来的？
他迅速展开精神力向高空扫去。
三秒后，他的面部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那道从天际划来的能量轨迹他认得。
是雷诺。
这老家伙连明天早上都等不了，直接连夜飞过来了？
方默转身往城主府正门走去，心里开始琢磨——雷诺这反应，不太像单纯帮忙借飞舰。
他为什么这么急？
城主府正门外的广场上，夜风骤然加剧，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地时地砖上炸开一圈气浪。
守夜的城卫兵差点拔刀，认清来人后集体僵在原地。
方默刚走到门廊下，就看见雷诺那张方正的面孔和一身便装军服。
不是正式来的。
半夜偷跑出来的。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