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低头看向那页资料。
红笔圈出的部分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和惊叹号。
莉莉娅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开始讲解。
“圣艾兰王国最正式的见面礼——不是握手，不是鞠躬，不是抱拳，而是互碰手肘。”
方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碰手肘？这有什么难的。”
“难就难在规矩上！”
莉莉娅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十几种不同的手肘碰触姿势图解。
“男性对男性，双方左肘，倾斜角度十五度，力度以对方微感震动但不晃动为准。”
“男性对女性，男方用右肘，女方用左肘，男方倾斜角度缩小到十度，力度减半。”
“晚辈对长辈，晚辈主动伸肘，但肘尖必须朝下，且要比长辈的肘位低三寸。”
“如果是面见皇室成员——”
莉莉娅的声音拔高了。
“——来访者必须先单膝半蹲，将手肘举至对方腰线高度，等对方俯身回碰。角度误差超过五度，即被视为。力度过大，视为。力度过小，视为。”
方默的眉头开始皱了。
“……谁发明的规矩？”
“据说是圣艾兰开国皇帝。此人是个重度洁癖，讨厌和人握手接触掌心汗液，所以用手肘代替。结果后世的礼仪官把这个习惯发展成了一整套繁文缛节。”
莉莉娅把资料拍在桌上。
“关键问题在于——我们是文化交流访问团。对方一定会派官员接待，甚至可能安排贵族出席欢迎宴。如果我们在见面第一秒就把礼仪搞砸了，轻则被看不起，重则直接取消合作资格。”
方默靠回椅背，抿着嘴想了几秒。
她说得有道理。
他们此行的核心目的是低调查探星途碎片的线索，绝不能因为礼仪问题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或冲突。
“所以你的意思是——”
“练。”
莉莉娅斩钉截铁。
“从现在开始，练到出发为止。”
方默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还有一天半。
“行。怎么练？”
莉莉娅立刻拉开会议室的桌椅，清出一片空地。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把折叠尺，展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炭笔，在地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来，团长，站到这条线上。”
方默站过去。
莉莉娅对照着资料上的图解，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然后把尺子横在两人手肘之间量距离。
“好，现在模拟男性对女性的标准见面礼。你用右肘，我用左肘。你的身体向左倾斜十度——对，十度，不是十五度，那是男对男的——力度以不让我晃动为准。”
方默照做了。
他控制着倾斜角度，缓慢地把右肘伸向莉莉娅的左肘。
两肘轻轻碰在一起。
莉莉娅皱眉。
“力度太轻了，这叫。”
方默加了点力。
“太重了！我晃了！这叫！”
方默嘴角抽了一下。
他一个能把大宗师巅峰的林啸天拍进石壁里的人，此刻正在一间会议室里，被一把尺子和一个角度数字折腾得进退两难。
“再来一次。倾斜十度，力度——你就想象碰一个鸡蛋，碰到了但不能碎。”
方默第三次伸出手肘。
这次力度总算过关了。
但莉莉娅又拿尺子量了量角度，摇头。
“十二度。超了两度。”
方默深呼吸。
“……莉莉娅。”
“嗯？”
“你确定那边的人真的能分辨两度的差距？”
“资料上写的是训练有素的礼仪官可精确感知三度以内的偏差。”莉莉娅面色认真。“宁可多练，不能出错。”
方默认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议室变成了礼仪训练场。
方默反复练习着各种场景下的手肘碰触——男对男、男对女、对长辈、对平辈。
每一种姿势，莉莉娅都要拿尺子量角度、掐力度，嘴里念叨着“不对，再来”“偏了”“重了”“这次可以了”。
方默的右肘在一小时后开始隐隐发酸。
不是因为力量消耗——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用过如此精细的方式控制自己的肢体。
打人他很擅长，控制打人的力度精确到“碰鸡蛋”的程度……这比武技还难。
下午四点，羽长空被方默叫回来了。
他踏进会议室门口的瞬间，看到的场景是：方默和莉莉娅面对面站着，中间横着一把尺子，两人的手肘反复碰在一起又分开。
羽长空在门口站了三秒，转身就要走。
“站住。”
方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也得练。”
羽长空缓缓转回身。
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出现了极为罕见的抗拒。
“……我负责战斗。”
“你也负责不把接待我们的贵族当场打飞。”方默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接下来的半天里，城主府会议室传出的声响非常诡异。
尺子碰击声。
“偏了！”
“太重了！”
“羽长空你在打人吗？！那是碰肘不是出剑！”
“……我在控制了。”
“你管这叫控制？！我的手麻了！”
到了傍晚，莉莉娅的两只手肘青一块紫一块，方默的右臂酸胀感从肘部蔓延到了肩膀，就连羽长空那双握剑从不颤抖的手，此刻也微微僵硬。
三个人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各自揉着自己的胳膊，谁也没说话。
半晌，方默打破沉默。
“……我现在特别理解为什么圣艾兰的开国皇帝是个洁癖。因为正常人根本受不了这种礼仪。”
莉莉娅苦笑着点头。
羽长空面无表情地揉着右肘，但嘴唇的弧度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点点上翘——那大概就是他的“无奈又想笑”。
好在经过整整五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三个人总算把最基本的几种礼仪碰触练到了“不会当场冒犯人”的程度。
至于更复杂的皇室礼仪……方默决定船到桥头再说。
大不了少见几个大人物。
会议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方默探头一看——是阿蛮抱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从远处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搬零件的城卫兵。
那铁疙瘩由齿轮、弹簧、漏斗和一根长得离谱的旋转臂组成，整体造型像一个被拧麻花的迫击炮。
阿蛮看到方默，兴高采烈地举起那个东西。
“做好了！定时投喂器一号机！”
“你试过了吗？”方默问。
“试过了！用假蛤蟆模型测试的，弹射精度很高！”
方默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构造。
“……弹射速度呢？”
“很快！嗖的一下就飞出去了。”
“快到什么程度？”
阿蛮歪头想了想。
“大概……跟我全力投枪差不多？”
方默和莉莉娅同时沉默了。
阿蛮全力投枪的速度——能洞穿六阶凶兽的鳞甲。
“你是打算投喂它还是打算把它打死？”
阿蛮愣住了。
“……好像是快了点？”
“回去改。”方默果断下令。“速度降到正常人扔东西的水平。另外漏斗口加大，别让火腿肠卡住。”
“知道了知道了！”
阿蛮抱着她的发明嘟嘟囔囔地跑了。
方默摇了摇头，转身回书房。
雷诺答应的官方文书明天就到，飞舰后天傍晚到位。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他把通讯法器、身份文件、备用物资清单一一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奇迹之城的夜灯次第亮起，远处城墙上的守备阵法散发着柔和的光，一切平静而有序。
方默正打算洗个澡早点休息——
书房门口传来两下轻轻的叩击。
不是夜枭的节奏。
更轻，更犹豫，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鼓了好几次勇气才落下的。
方默抬头看向门的方向。
“进来。”
门被缓缓推开。
上官亦心站在门外，穿着莉莉娅给她准备的淡蓝色居家长裙，头发洗得很干净，披在肩头。
她的脸色比刚来那几天好了很多，但依然偏白偏瘦。
整个人站在灯光和走廊阴影的交界处，身体微微绷着，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裙摆的侧缝。
方默放下手中的东西。
“心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上官亦心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进入书房的灯光范围内，然后停下来。
方默看出她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只是把桌上的资料往旁边推了推，腾出视线。
上官亦心又鼓了一次气。
“城主。”
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句清晰。
“关于圣艾兰王国……或许我能帮上忙。”
方默微微一怔。
上官亦心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既有犹豫，也有不容错认的坚决。
“请您……带我一起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