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差點把茶杯扣桌上。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上官亦心站在書房門口，身上穿著阿蠻送的那件淡青色裙子，整個人比幾天前豐盈了不少，氣色也好了許多。但此刻她兩只手揪著裙擺的邊角，指節發白，顯然鼓了很大的勇氣。
“我……我想跟您去聖艾蘭。”
方默靠回椅背，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打量著面前這個女孩。
半個月前她還躺在黑鐵囚車里，全身骨折十七處，琵琶骨被鐵釘貫穿，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現在居然跑來跟他說要出遠門？
“亦心。”方默的語氣壓得很平。“聖艾蘭離這里八萬公里，中間要穿越雷暴帶和兩個國家的領空。不是去隔壁街買糖葫蘆。”
上官亦心低著頭，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但她沒退。
“我知道很遠。”她的聲音輕得幾乎听不見。“可是……我有用。”
方默沒接話。
上官亦心咬了咬下唇，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猛地抬起頭。
“在我被關押的那幾個月里，那些黑甲軍官換班的時候會在囚車外聊天。他們以為我昏迷了，但我……我能听見。”
“听見什麼？”
“不是他們說的話。”上官亦心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是他們心里想的東西。”
方默的食指停了。
“有一個軍官，他每次經過我的囚車都會想同一件事他在害怕。害怕一個叫聖焰渠道的東西被人發現。”
上官亦心的嗓音在發顫，但她沒停下來。
“那個軍官的腦子里反復出現幾個畫面︰深夜的碼頭、封死的鐵箱、從天府武國運往聖艾蘭的貨船。他管那些鐵箱叫。”
書房里安靜了三秒。
方默坐直了身體。
“你確定？”
“確定。”上官亦心用力點頭。“那種畫面太清楚了，我想忘都忘不掉。那個軍官還想過一個名字弗蘭格爾家族。他每次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腦子里就全是恐懼。”
方默沒說話。
他在飛速處理這些信息。
黑甲軍。秘密輸送。祭品。聖艾蘭貴族。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個極其不舒服的方向天府武國的軍方內部，有人在跟聖艾蘭的某個貴族家族進行見不得光的交易。而且交易的內容是活人。
方默想起了上官亦心被押送時那隊黑甲騎兵的行軍路線。
滄瀾城。向南。
南面是什麼？是通往沿海港口的官道。
如果不是範思濯那天心血來潮跑去看了一眼囚車，上官亦心現在可能已經不在天府武國境內了。
她不是被送去凌遲的。
她是被送去當“祭品”的。
方默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弗蘭格爾家族。”他把這個名字重復了一遍，刻進腦子里。
上官亦心站在那兒，兩只手絞在一起。她讀不了方默的心方默的精神力比她強太多，她只能捕捉到普通人不加防備時溢出的思緒。但她能從方默的反應里判斷出，這條信息很重要。
“亦心。”方默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你的能力，能听到多遠？”
“不遠。”她老實回答。“大概……十步以內。而且只有對方放松警惕或者情緒激動的時候才听得清楚。武者的話，宗師以上我完全听不到。”
“十步夠了。”
方默在心里快速過了一遍此行的計劃。
文化訪問團。外交場合。宴會。寒暄。
那種環境里，貴族們端著酒杯互相吹捧的時候，有幾個人會刻意屏蔽自己的心聲？
上官亦心的天賦，在戰場上或許沒什麼用。但在這種刺探情報、分辨敵友的環境里，她就是一台行走的測謊儀。
可是
方默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色比正常人白了兩個色號，站久了右腿會不自覺地發抖。身體恢復得遠遠不夠。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真的撐得住長途飛行？”
上官亦心把背挺直了。
“莉莉婭姐姐說我的氣血恢復了七成，骨傷已經全部接好了。我不會拖後腿的。”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我不想一直待在城里，等著被人保護。”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方默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被囚禁了幾個月的人，最怕的不是疼痛，是無能為力。
方默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
“行。跟我走。”
上官亦心整個人愣住了。
“但有三條規矩。”方默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一切行動听我安排，讓你退你就退，沒有商量余地。第二，不到萬不得已，不主動暴露你的能力。第三”
他彎下腰，跟上官亦心平視。
“如果感覺到任何不對勁，第一時間告訴我。哪怕是你自己覺得可能是多想了的那種不對勁，也要說。明白嗎？”
上官亦心的鼻子一酸，用力點了好幾下頭。
“明白！”
方默直起身，轉回書桌後面。
“去找莉莉婭，讓她給你準備聖艾蘭的基本資料，包括貴族家族譜系。重點看弗蘭格爾這個姓氏。”
“好！”
上官亦心幾乎是小跑著出了書房。
方默听著那串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搖了搖頭。
團隊名單更新︰方默、莉莉婭、羽長空、上官亦心。加上駕駛員鐵壁，五個人。
正式成員四人，鐵壁算隨行護衛。沒超標。
方默重新拿起莉莉婭整理的聖艾蘭資料，翻到貴族世家那一頁。
弗蘭格爾。
這個名字沒出現在資料里。要麼是太小的家族莉莉婭沒收錄，要麼……是故意藏著的那種。
他拿起筆，在紙頁空白處寫下這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等進了聖艾蘭再查。
方默把筆擱下，揉了揉後頸。
該處理的事情太多了，但時間不等人。後天傍晚飛艦到位，留給他的準備時間只剩四十多個小時。
他站起身，準備去找洛璃確認城防交接的細節。
剛推開書房門，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阿蠻的尖叫
“敗家子你給我吐出來！！！”
然後是蛤蟆憤怒的呱呱聲。
方默腳步頓了頓。
兩秒後，他選擇假裝沒听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深夜，城主府後院。
阿蠻蹲在院子里，頭頂冒著煙。
她面前是一台結構復雜到荒謬的機械裝置齒輪、彈簧、漏斗、旋轉臂、還有一根長得離譜的彈射滑軌。
定時投喂器。改良版。
吞江蟾趴在旁邊的石頭上，肚子鼓得像個氣球，兩只小短腿朝天翻著，打著細碎的嗝。
“你說你，半夜不睡覺瞎湊什麼熱鬧。”阿蠻用手指戳了戳蛤蟆的肚皮。“那是測試用的火腿腸！測試的！你倒好，彈射口還沒校準呢你就把嘴張那麼大”
吞江蟾翻了個白眼，“呱”了一聲，表示它不想听。
阿蠻氣得額角青筋直跳。
“行！你牛！你吃撐了怪誰！”
她一把把蛤蟆翻了個面，正面朝上，開始給它揉肚子助消化。手法嫻熟得很畢竟這不是第一次了。
揉著揉著，吞江蟾打了個巨大的飽嗝。
“呃”
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從它嘴里噴了出來。
生銹的鐵片。半截陶罐。不知道誰的鞋底。一塊啃得稀爛的獸骨。
阿蠻條件反射地閃開，免得被蛤蟆的“庫存”糊一臉。
“又吐了……”她嫌棄地撥開那堆垃圾，按照方默的要求逐一翻檢。
等等。
她的手指踫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不是骨頭，也不是石頭。
阿蠻把它從那堆亂七八糟里撿出來，湊到月光下看。
一枚金屬徽章。巴掌大小，邊緣殘破，表面被胃液腐蝕得坑坑窪窪。但中間的圖案還能辨認一只展翅的烏鴉，鴉眼的位置瓖著一顆碎裂的黑色晶石。
那顆晶石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光。
阿蠻把徽章舉起來端詳了兩秒。
“這什麼玩意兒？”
吞江蟾趴在地上，打了個呵欠，完全不關心自己吐出了什麼。
阿蠻把徽章在袖子上擦了擦，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東西的做工很精細，不像隨便丟在地底的廢棄物。而且那顆晶石哪怕碎了，里面殘存的魂力波動也讓她指尖發麻。
她把徽章塞進兜里，拎起蛤蟆回了屋。
明天一早，得拿給洛璃看看。
次日清晨。
雷諾說到做到。
一艘通體漆黑的流線型飛艦懸停在奇跡之城外三百米的高空，艦身上“破曉-07”的編號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方默站在城門口仰頭看了一眼。
好家伙，這玩意兒比他想象中大了一圈。少說七十米長，雙翼展開近四十米，尾部的兩台推進器安靜地吐著淡藍色的氣流。軍方的東西，就是有壓迫感。
一道人影從飛艦腹部的艙門跳了下來，穩穩落在方默面前五米處。
中等身材，板寸頭，面相普通得扔人堆里找不著，渾身上下唯一顯眼的就是左手背上一道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的舊傷疤。
“方默先生？”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代號鐵壁，今後七到十天歸您調遣。”
方默伸出手。“辛苦了，鐵壁。”
兩人握了一下。鐵壁的手掌粗糙，虎口處全是老繭那是常年握操縱桿留下的痕跡。
“飛艦狀況怎麼樣？”
“滿油滿彈，航路已規劃完畢，隨時起飛。”鐵壁的匯報簡潔到了極點。“預計航程五十八小時，中途需在赫爾曼聯邦的中轉站補給一次。”
方默點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
莉莉婭拖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行李箱走過來，箱子上貼滿了她手寫的標簽“資料”、“禮品”、“換洗衣物”、“應急藥品”，分類細致得令人發指。
羽長空跟在後面，一把長劍背在身上，除此之外兩手空空。
方默扭頭看他。“你的行李呢？”
“劍就是行李。”
“……你七天穿同一套衣服？”
羽長空沒回答。
莉莉婭無奈地舉了舉自己的箱子︰“我多帶了兩套男裝，尺碼估摸著差不多。”
顯然她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
最後出現的是上官亦心。她換了一身便于行動的深色勁裝，頭發束成低馬尾，腳步還有點發虛，但精神狀態比昨天好了不少。
方默掃了一圈，人齊了。
“走吧。”
城門另一側，阿蠻抱著胳膊靠在牆上，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洛璃站在她旁邊，推了推眼鏡，沖方默點了下頭。
方默走過去，拍了拍阿蠻的肩膀。
“敗家子就交給你了。有任何異常直接聯系洛璃。”
“知道了知道了。”阿蠻扭過臉去。“快走快走，別耽誤時間。”
方默笑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朝飛艦走去。
莉莉婭、羽長空、上官亦心依次跟上。
鐵壁最後一個登艦，在艙門處回身朝地面做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按下關閉鍵。
艙門緩緩合攏。
推進器的轟鳴聲從低沉逐漸拔高。
“破曉-07”拔地而起，在眾人的注視中化作一道黑影，劃破朝霞，向東方全速駛去。
阿蠻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飛艦徹底消失在天際線外。
“切。”她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轉身往城里走。
兜里的那枚徽章硌著她的大腿。
對了，還得去找洛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