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的办公室永远是奇迹之城里最整洁的地方。
文件分类归档，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列，连桌角的茶杯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
阿蛮推门进来的时候，洛璃正在处理方默离城后积压的第一批公务。
“洛璃姐！”
阿蛮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从兜里掏出那枚金属徽章往桌上一拍。
“你看看这什么东西。败家子昨晚吐出来的。”
洛璃抬头，视线落在徽章上。
她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笔，伸出右手，极其小心地把徽章拿起来，凑近台灯下仔细端详。
展翅乌鸦。碎裂的黑色晶石眼。残存的阴冷魂力波动。
阿蛮翘着腿等了半天，见洛璃不说话，有点急了。
“怎么了？值钱吗？”
洛璃没理她，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抽出一个贴着“绝密”标签的文件夹。她飞快地翻了几页，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标志展翅的乌鸦，黑色宝石为眼。
下面的文字写着：灰鸦，灰烬神殿直属秘密情报小组。已知成员数：不详。活动范围：卡瑟兰王国及周边国家。危险等级：极高。
洛璃放下文件夹，转头盯着桌上的徽章。
“阿蛮，你确定这是败家子吐出来的？”
“当然确定！就在我面前吐的。”阿蛮还比划了一下。“跟一堆烂骨头混在一起喷出来的。”
洛璃的眉头皱紧了。
她快速在脑子里理了一遍逻辑。
吞江蟾的地道网络遍布奇迹之城周边数百公里。它白天睡觉，晚上出去钻洞觅食，吞噬一切它觉得有趣的东西。这枚徽章从它肚子里出来，说明它的地道在某个节点上，连通到了一个有“灰鸦”成员活动过的区域。
而“灰鸦”是灰烬神殿用来渗透其他国家的利刃。
方默在天门山干掉了大祭司辛弥亚整支猎犬小队之后，灰烬神殿就一直处于沉寂状态。洛璃此前判断他们在蛰伏，在等待时机。
但如果“灰鸦”已经渗透到了奇迹之城周边的地下区域呢？
那就不是蛰伏了。
那是在挖墙脚。
“阿蛮。”洛璃的声音冷了下来。“败家子最近几天都是从哪个方向回来的？”
阿蛮歪着头想了想。“北边。它每天晚上都从北边的城墙下面钻出去，天亮前从北边回来。”
“北边……”洛璃打开桌上的地图，手指划过奇迹之城北方的区域。
北面五百里内有什么？
矿区。废弃的驿站。几个荒芜的小村落。再往北就是天府武国与卡瑟兰王国交界处的缓冲地带。
“灰鸦”的活动区域如果延伸到了这一带……
洛璃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通讯符石，灌入魂力尝试联系方默。
符石亮了两秒，然后暗了下去。
没有回应。
洛璃试了第二次。
依然没有回应。
“怎么了？”阿蛮看她连拍了两次都没通。
“距离太远了。”洛璃把符石放回桌上。“而且军用飞舰在航行中会开启静默模式屏蔽外部信号，防止被追踪定位。估计要等他们到了赫尔曼联邦的中转站才能接通。”
阿蛮挠了挠头。“那怎么办？等他回来再说？”
“不行。”洛璃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如果灰烬神殿真的在我们城下面挖了据点，那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她转过身来，已经在下命令了。
“阿蛮，从今天开始，给败家子加量。投喂频率翻倍，催吐也翻倍。我要知道它的地道到底通往哪里你能让它把最近去过的所有地方的东西全吐出来吗？”
阿蛮拍了拍胸脯。“没问题！多喂几根火腿肠它什么都能吐！”
“好。另外”洛璃走回桌前，提笔写了一道命令。“我要启动北区地下的全面扫描。让工程部调出探地法阵，沿北城墙外围三十公里范围做一次完整的地脉测绘。”
她把命令纸递给阿蛮。“帮我把这个送到工程部去。”
“收到！”阿蛮接过纸条，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洛璃独自坐回椅子里，两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灰烬神殿。灰鸦。地下渗透。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对方真的在地下建了据点，那目标是什么？监视奇迹之城？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而方默此刻正朝着八万公里外的圣艾兰飞去。
洛璃没有慌。方默把城防交给了她，就是信任她有能力处理突发状况。她不会让人失望。
“先确认威胁等级。”她自言自语道。“再决定下一步。”
她把那枚灰鸦徽章锁进了桌面下方的暗格里，然后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列条目
“北区异常：排查方案”。
与此同时。
万米高空。
“破晓-07”的巡航速度稳定在音速的二点三倍，舱内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军方的减震系统比民用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方默坐在舱内中段的座椅上，面前摊着莉莉娅准备的一叠资料。他已经翻了快两个小时了。
圣艾兰王国。
君主制，但王室权力有限，实际由七大贵族世家轮流把持政务。最大的特色是“活性建筑”用魂力培养半生物半矿物的结构体，建筑能缓慢生长和自我修复，像活的一样。
国民武道水平整体比天府武国高半个档次。大宗师级强者数量是天府武国的两倍。据传有武王坐镇，但具体实力不详。
外交方面，圣艾兰与周边国家都维持着表面和平，实际竞争关系很强。特别是在“活性矿石”这种独有资源上，圣艾兰几乎是全球唯一的产地。
方默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莉莉娅坐在他斜对面，正在用一面小镜子调整自己的妆容。她的行李箱里居然还带了一套正式的外交礼服，说是以防万一。
羽长空在最后排闭着双眼打坐，气息平稳得不像是在高速飞行的飞舰里。
上官亦心靠在窗边，半张脸贴着舷窗玻璃，盯着外面的云海发呆。
方默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揉着左腕那里有一圈浅色的疤，是铁镣磨出来的。
“亦心。”
上官亦心回过头来。
“紧张？”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次坐飞舰。”她小声说。“以前最远只去过隔壁州城。”
方默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包零食扔过去。
“吃点东西分散注意力。到了赫尔曼联邦中转站还有二十多个小时，慢慢适应。”
上官亦心接住零食，低头看了看牛肉干。
“谢谢。”
方默重新埋头看资料。
又过了半小时，驾驶舱的门打开了，铁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方默先生。”
方默抬头。“什么事？”
“前方六百公里有一片大型雷暴带，横跨约两百公里宽。正常情况下应该绕行，但绕行会多花四个小时。直穿的话……”
方默站起来走向驾驶舱。
驾驶舱里的操作面板上，雷达屏幕显示着一大片红色和黄色的区域。那是雷暴云的能量分布图。
“直穿有什么风险？”
铁壁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区域。“这片雷暴带里长年栖息着变异物种电羽鸟。数量不定，多的时候能聚集上万只。它们对高能量飞行器有趋近性，会主动攻击。”
方默盯着雷达屏幕。
“能穿过去吗？”
铁壁沉默了两秒。
“能。但舰体会有损伤，不影响飞行，修复成本另算。”
“时间呢？”
“直穿大约四十分钟。”
方默没犹豫。“穿。四个小时比舰皮贵。”
铁壁点了点头，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拨动了几个开关。
“全员回座位，系好固定带。三分钟后进入雷暴区。”
方默转身出了驾驶舱，朝后面几人招了招手。
“坐好，系紧，前面有点颠。”
莉莉娅利落地收好了镜子和资料，把行李箱推进座椅下方的卡槽里。羽长空睁开了眼，不紧不慢地把长剑横在膝上，一手扶住剑鞘。
上官亦心把牛肉干塞进兜里，学着莉莉娅的样子拉紧了固定带。
方默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系好带扣。
三分钟后，飞舰的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外部装甲板展开了。透过舷窗能看到舰翼表面多了一层暗灰色的金属覆层，严丝合缝地覆盖住了原本裸露的动力管线。
然后就是黑。
舷窗外的天空在十秒内从碧蓝变成了铅灰，再变成墨黑。雷暴云把一切光线都吞了进去。
紧接着，第一道闪电在舰身左侧不到二十米处炸开。
舱内的灯闪了一下。
上官亦心的手紧紧抓住了扶手。
方默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正想说句什么安抚的话
雷达警报响了。
不是闪电。
是生物信号。
“前方七公里检测到高密度生物集群。”铁壁的声音从舱内广播里传出来，平静得好像在念天气预报。“数量一万四千只以上。正在朝我们移动。”
莉莉娅脸色白了。
“一万四？”
方默站起来往驾驶舱走。固定带解都没解他一把扯断了卡扣，大步跨进舱门。
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正从前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弧形，朝飞舰的航线快速合拢。
“它们组阵了？”方默的语气有点意外。
“电羽鸟的群体智能很高。”铁壁一边说一边启动了舰身两侧的机械臂系统。“它们会形成包围阵型，用数量堆叠电弧来击穿飞行器的护盾。所以”
他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舰腹下方，一根合金长杆被机械臂抽了出来。那东西少说有百米长，通体银白色，表面刻满了导电沟槽。
“不用护盾。用物理的。”
方默退后一步，给铁壁留出操作空间。
“需要帮忙吗？”
铁壁摇头。“您坐稳就行。这活儿我干了十五年了。”
话音刚落，第一波电羽鸟撞上来了。
舷窗外一片惨白的电光炸开。无数只体型接近秃鹫的大鸟从黑暗中涌出，翅膀间的电弧串联成网，噼里啪啦地糊在装甲板上。
舰身剧烈震动了一下。
后面传来莉莉娅压低的惊叫和什么东西滚落地面的声音大概是她没固定好的行李箱。
铁壁双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控制飞舰姿态，右手操控机械臂。
合金长杆以惊人的速度横扫出去。
“砰”
第一击。
至少三百只电羽鸟被扫飞，残余的电弧在空中炸成一片烟花。
铁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长杆收回，再挥，角度精准到毫厘。每一击的覆盖范围刚好把鸟群最密集的区域清空，又不会打到飞舰自身的任何部件。
方默扶着舱壁看着这一幕。
十五年。这人说自己开了十五年军舰，方默信了。这种操作精度不是天赋能解释的，纯粹是肌肉记忆堆出来的。
第二波鸟群从右侧涌来。
铁壁的右手把操纵杆往左一推飞舰整体侧倾了二十度，把右侧的攻击面收窄。同时左手一拉，机械臂带着长杆从舰底兜上来，像铲子一样把贴在右侧装甲上的鸟群整片掀飞。
电弧在合金杆上爬动，滋滋作响。
铁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三波。
第四波。
第五波。
每一波的密度都比上一波大，但铁壁的应对节奏始终不乱。
方默数了一下前后大概十二分钟。
然后，舷窗外的黑暗突然变淡了。
闪电的频率骤降。
那些电羽鸟散开了，不再聚拢，只是零星地在远处盘旋，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铁壁松了手，把长杆收回舰腹，外部装甲也缓缓合拢。
“脱离鸟群区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舰体表面损伤率百分之四，不影响航行。”
方默拍了拍他的椅背。“漂亮。”
铁壁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方默转身回到后舱。
莉莉娅正蹲在地上把滚出来的资料塞回箱子里，表情写满了“早知道多锁一道扣”。
上官亦心脸色惨白，但没哭也没吐，只是两只手还死死抓着扶手没松开。
羽长空纹丝没动。连姿势都跟十二分钟前一模一样。
方默走过去，伸手把上官亦心的手指从扶手上一根一根掰开。
“结束了。”
上官亦心这才呼出一口长气，整个人瘫进椅背里。
“方……方默哥，这种事经常有吗？”
方默想了想。“不经常。大概每趟长途飞行遇到三四次吧。”
上官亦心的脸更白了。
莉莉娅站起来，把箱子重新卡好，然后走到方默身边压低声音。
“团长，我刚刚在颠簸的时候注意到一个事。”
“什么？”
“那些电羽鸟的攻击方向它们主要从北面和东面来，把我们往南面挤。但我们的航线是正东方向。如果我们被迫偏航往南走，就会错过赫尔曼联邦的中转站。”
方默愣了一瞬。
他快步走回驾驶舱。
“铁壁。”
“在。”
“刚才那些鸟的攻击，有没有规律？”
铁壁调出刚才的飞行记录，在全息投影上把鸟群的运动轨迹回放了一遍。
他皱了皱眉。
“确实不太正常。”铁壁放慢了回放速度，手指在几个节点上点了点。“看这里，和这里。它们不是无差别攻击，而是有明确的驱赶方向从北侧和东侧施压，留出了南侧的缺口。”
“野生电羽鸟会这样吗？”
“不会。”铁壁的回答很干脆。“野生群体是球形包围，没有方向性。这种有缺口的阵型……要么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后溃散的随机结果，要么”
他顿了一下。
“有人在驱赶它们。”
方默的脊背有点发紧。
他转头看向雷达屏幕。
鸟群已经远去，屏幕上恢复了平静。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的边缘区域，跳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点。
一闪。
又一闪。
在他们后方大约四公里的位置。
“那是什么？”方默指着那个光点。
铁壁把雷达灵敏度拉高了两个档位。
画面放大后，那个信号点的轮廓变清晰了一些。
不大。长度约十五到二十米。高度很低，紧贴着雷暴云层的底部飞行。
而且它的能量反应极其微弱如果不是雷达刚好调高了灵敏度，根本捕捉不到。
铁壁沉默了两秒。
“有人跟着我们。”
方默盯着那个若隐若现的光点，手指慢慢攥紧了。
那东西在云层里。
像一条藏在暗处的鱼。
鬼鬼祟祟，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