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没有马上做出反应。
他站在驾驶舱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个幽灵般的信号点看了整整三十秒。
“它跟了多久了？”
铁壁调出航行日志的雷达记录，快速回溯。
“至少在我们进入雷暴带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他指着时间线上的几个节点。“但之前一直藏在我们的雷达盲区正后方偏下十五度。那个角度刚好是级的探测死角。”
“那为什么现在能看到了？”
“因为刚才规避鸟群时我做了一个侧倾动作。”铁壁解释。“飞舰侧倾二十度的时候，雷达扫描范围跟着偏移了，恰好扫到了它。如果不是那群电羽鸟逼我做了这个动作”
他没把话说完。
方默接上了：“我们到圣艾兰都不会发现有人跟着。”
驾驶舱里安静了两秒。
方默脑子转得飞快。
谁在跟踪？
灰烬神殿？不太可能。辛弥亚的猎犬小队被他全灭了，短时间内神殿不可能再组织出有效的追踪力量。况且他们是从天府武国军方出发的，航线是雷诺亲自规划的机密路线，灰烬神殿怎么可能知道？
天府武国内部的势力？有可能。雷诺虽然替他做了担保，但军方不是铁板一块。方默在卡瑟兰的动静不小，有人盯着他很正常。
还是别的什么？
方默暂时想不出答案。
“铁壁。”
“在。”
“有没有办法确认那东西的型号？”
铁壁摇头。“信号太弱，能量遮蔽做得很好。从轮廓看，不像任何军方在册的标准舰型。像是……拼凑改装的。”
拼凑改装。
方默眯起了双眼。
正规势力不会用这种东西。
军方有自己的制式飞舰，世家有定制款，就连灰烬神殿也用的是统一涂装的神殿飞艇。
只有一种人会用“拼凑改装”的飞行器
地下势力。黑市。走私客。
或者雇佣兵。
方默做了个决定。
“不管它。”
铁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方默补充道：“它没有攻击我们的意图，只是跟着。如果它有能力打我们，刚才鸟群围攻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它没动手，说明它要么实力不够，要么目的不是战斗。”
铁壁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我维持原有航线？”
“维持。但把后方的监控灵敏度拉到最高，每五分钟报一次它的位置变化。如果它试图靠近到两公里以内”
方默拍了拍铁壁的椅背。
“叫我。”
“明白。”
方默走出驾驶舱，拉上了舱门。
后舱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莉莉娅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嘴巴张了张想问，但看到方默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方默坐回自己的位置，冲她们笑了一下。
“没事。小插曲，过去了。”
上官亦心的嘴唇动了动。
“方默哥……”她的声音很轻。“你在担心什么？”
方默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的感知力太敏锐了。虽然读不到他的心声，但情绪波动骗不了她。
“你感觉到什么了？”方默反问。
上官亦心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刚才那十几分钟颠簸的时候，我没有到任何人的声音。鸟的念头太混乱了，全是本能的电信号，对我来说就是噪音。但”
她停了停。
“最后两分钟，我好像隐约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情绪。”
方默坐直了。“什么情绪？”
“兴奋。”上官亦心的眉头拧在一起。“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感。”
“方向呢？”
上官亦心伸手朝身后指了指。
正后方。
方默和莉莉娅交换了一个视线。
莉莉娅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她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有人跟在后面？”
方默点了一下头。
“一艘小型飞艇，距离四公里左右，贴着云层底部走。型号不明，可能是改装的。”
莉莉娅的脸色沉了下来。“灰烬神殿？”
“不确定。但不像。”方默把自己刚才的分析简单说了一遍。“目前判断它没有即时威胁，先不理会。但所有人保持警惕，到了中转站之后我们再做调整。”
羽长空在后排睁开了眼。
“要不要我出去看看？”
方默回头看他。这人说“出去看看”的语气，就跟说“去趟厕所”一样随便。
“万米高空，音速巡航。你出去？”
羽长空摊了摊手。“又不是没在高空打过架。”
方默摇头。“先不动。对方明显在试探我们的反应，这个时候贸然出击反而暴露底牌。”
羽长空“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方默靠回椅背，两手交握搁在腹部。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那群电羽鸟的驱赶方向是南偏，如果他们被迫偏航，就会错过中转站。错过中转站意味着燃料不足以直飞圣艾兰，必须迫降补给。而在不熟悉的地方迫降
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所以那群鸟是被人驱赶的？还是巧合？
如果是人为驱赶，对方的目的就是逼他们偏航、迫降，然后在地面动手。
一个有计划的截杀。
方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
铁壁挡住了那群鸟。航线没有偏移。对方的第一步棋落空了。
那接下来呢？
他们会善罢甘休，还是有后手？
方默闭上双眼，把意识沉入城心石。
微缩构装体从他袖口滑出来三个两个微型侦查机器人和一个锈铁构装体。它们无声无息地沿着舱壁爬行，分别钻进了飞舰的三个结构缝隙中。
如果有人在飞舰上做了手脚比如贴了追踪器之类的东西这些小家伙会找到。
做完这些，方默睁开了眼。
他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圣艾兰资料，重新翻开。
表面上看，他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他的精神力始终保持着半展开的状态，覆盖着整艘飞舰内外三十米范围。
七分钟后。
铁壁的第一次例行报告从广播里传来。
“后方目标距离四点一公里，无位移变化。”
方默翻了一页资料。
又过了五分钟。
“后方目标距离四点二公里，略有拉远，仍在云层下方。”
方默又翻了一页。
第三次报告。
“后方目标距离四点五公里，持续拉远。可能是我们出了雷暴区后，失去了云层掩护，它选择了拉开安全距离。”
莉莉娅轻声道：“它在犹豫。”
方默“嗯”了一声。
对方没有放弃跟踪，只是更谨慎了。
这说明两个事第一，对方确实是冲着他们来的，不是路过的。第二，对方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不敢硬来。
方默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己方战力。
他自己，五十二级，宗师巅峰战力，城心石加持下还有一票构装体大军。羽长空，大宗师中期，纯剑道强者。铁壁，根据雷诺的说法应该也是宗师级。再加上飞舰本身的防御力。
这个阵容不算弱了。
但前提是对方只有那一艘小破船。
如果后面还有别的……
“铁壁。”方默按下通讯键。
“在。”
“从现在开始，全频段被动监听。不发射任何主动探测信号。我要知道这片空域里除了我们和那个跟屁虫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收到。切换被动监听模式。”
方默松开通讯键。
莉莉娅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了一句。
“团长，要不要联系雷诺将军？”
方默想了两秒。
“先不急。等到了中转站再说。那里是赫尔曼联邦的地盘，有中立港口的保护协议，对方不敢在那里动手。”
“到中转站还有多久？”
“十四个小时。”
莉莉娅点了点头，没再问，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资料。
方默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圣艾兰七大贵族世家的档案。
他翻到“F”字母开头的部分，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
弗雷泽家族。
弗洛斯特家族。
费尔顿家族。
没有“弗兰格尔”。
方默把这一页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要么是这个家族的信息被刻意隐藏了，要么它压根不在任何公开的贵族名录上。
一个不存在于名录上的家族，却能让天府武国的黑甲军官恐惧到骨子里。
方默把资料放下，扭头看向窗外。
万米高空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缓缓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把云海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的海洋。
很美。
但在那片美丽的云海深处，某个地方
那艘破烂拼凑的小飞艇，正贴着阴影的边缘，无声地尾随着他们，向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