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的手在操控台上飞速滑动，全息屏幕上的影像被放大了数倍。
那艘飞艇的轮廓在高倍镜下终于清晰起来通体灰黑色，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或标识，舰体表面坑坑洼洼，明显是用不同型号的零件拼凑焊接而成。动力系统用的是至少两代以前的涡流引擎，尾部喷口冒着不稳定的暗红色火焰，正利用云层的遮掩，不紧不慢地吊在“破晓”级正后方偏上三度的位置。
“确认了，是人操控的，不是自动跟踪的无人机。”铁壁放大了飞艇驾驶舱附近的区域，“能看到至少三个人影在里面晃。”
莉莉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幕前，盯着那艘破烂货看了好几秒。
“是云盗吗？可我们的飞舰是军用型号，这帮人也敢打主意？”
羽长空睁开了眼，扫了一眼屏幕，又闭上了。
“不像劫匪，更像探子。”
方默没接话。他两手揣在裤兜里，站在屏幕正前方，脑子里的念头转得比飞舰的引擎还快。
雷暴带里被电羽鸟追着跑，出了雷暴带又冒出一艘尾巴这两件事如果是孤立事件，他可以当巧合。但如果串在一起看，就不是巧合了。
先驱赶，后跟踪。
“铁壁，它一直保持这个距离？”
“四公里左右，误差不超过三百米。”铁壁回答，“很精确的距离控制。这不是业余选手能做到的。”
方默点了下头。
正常的云盗那种在航线上打劫商队的空中马匪不会这么有耐心。他们讲究的是快进快出，一锤子买卖。像这样花几个小时不紧不慢地吊着军用飞舰跑的，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就不是为了抢东西。
“继续观察。”方默说。
话音刚落，铁壁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
“它动了！”
全息屏幕上，那艘灰黑色飞艇的腹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从缝隙中升起一个东西外形有点像水母，通体由银灰色金属构成，顶部是半球形的薄膜罩，下方垂挂着十几条细长的金属触须，末端有微弱的蓝色荧光在闪烁。
那个“金属水母”脱离飞艇后，并没有直接朝“破晓”级冲过来，而是利用高空气流飘荡着，一点一点地靠近。
速度很慢。
慢到如果不盯着雷达看，根本察觉不到它在移动。
“这是什么东西？”莉莉娅皱眉。
铁壁把探测数据调出来扫了一遍，表情变了。
“信号窃取器。”
方默挑了下眉毛。
铁壁解释得很快：“这种东西我在军校的反侦察课上见过原理图。它飘到目标舰体附近后，那些触须会吸附在外壳上，然后通过共振的方式读取舰体内部的魂力信号频率。拿到频率之后，对方就能伪造我们的信号识别码。”
“伪造识别码能干什么？”莉莉娅追问。
“能用我们的身份进入任何承认天府武国军方通行权限的港口。”铁壁的嘴唇抿紧了，“或者，让某艘船顶着我们的识别码去干坏事，然后把锅扣在我们头上。”
方默听明白了。
对方不是要打他们，是要“偷”他们。
偷走身份。
“距离还有多远？”
“一公里二。按照它目前的漂移速度，大概八分钟后到达舰体表面。”
方默想了两秒。
“拍掉它。”
铁壁等的就是这句话。
“破晓”级飞舰外侧的检修口弹开，一条三米长的合金机械臂从中伸出。这是飞舰标配的舰外作业臂，平时用来在港口装卸货物或者排除外壳故障的。
铁壁操控机械臂，精准地对准了那只正优哉游哉飘过来的“金属水母”。
合金长杆的末端带着一个扁平的工程夹具。
铁壁手腕一抖，操纵杆前推。
“啪。”
干净利落的一拍。
全息屏幕上，那只“金属水母”被工程夹具正面击中，当场炸成一团碎片，银灰色的零件在高空气流中四散飘落，转眼间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好手法。”羽长空评价了一句。
铁壁哼了一声，没收回机械臂，反而又伸出了第二条。
果然。
三十秒后，对方的飞艇腹部再次打开。这回放出来的不是水母了，是一个更扁、更快的飞碟形装置，贴着云层表面高速滑行过来。
铁壁左手操控一号臂，在飞碟掠过舰尾时精准地一“夹”两指夹花。
碎片纷飞。
第三个。
这次是一串极细的金属丝，像蛛网一样在风中展开，试图覆盖住飞舰的尾部天线阵列。
铁壁右手的二号臂抬起，末端的高压气枪喷出一股短促的气流，把整张金属丝网吹得翻了个跟头，裹成一团废纸球滚进了大气层深处。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对方的花样越来越多。有伪装成碎片漂浮物的，有裹着隐身涂料试图从舰底盲区摸进来的，甚至还有一个居然做成了电羽鸟的形状翅膀上涂着荧光羽纹，远看真跟刚才那群鸟没什么区别。
但铁壁全部看穿了。
这位驾驶员的操作越打越顺手，两条机械臂舞得虎虎生风。时而像筷子一样夹碎靠近的窃取器，时而像弹弓一样把它们弹回去有一个甚至被他精准地弹回了对方飞艇的方向，差点砸到人家的挡风面板上。
莉莉娅看得一愣一愣的。
上官亦心更是把脸贴在舷窗上，看铁壁表演。
“这个人真厉害。”她小声说。
羽长空嗤笑了一声。“雷诺那老狐狸的王牌驾驶员，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被退回去了。”
方默没有看铁壁的表演。
他在看雷达。
对方一共发射了十四个不同类型的窃取装置，全部被铁壁处理掉了。但方默注意到一个细节从第八个开始，每个装置之间的发射间隔在变长。
三秒。五秒。八秒。十二秒。
对方在犹豫。
或者说，弹药快用完了。
果不其然，第十四个“鸟形窃取器”被铁壁一巴掌拍散之后，对方的飞艇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再没有新的东西放出来。
然后，雷达上那个微弱的光点开始缓缓后退。
四公里。四点五公里。五公里。
六公里。
“它在撤。”铁壁报告。
方默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光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对方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是纯粹的劫匪。
能一口气拿出十四种不同类型的信号窃取装置，光这个“弹药库”的丰富程度就不是普通的空盗能负担得起的。
雷达上的光点继续远离。七公里。八公里。
彻底缩进了云层深处。
方默盯了十几秒，光点没有再移动。
消失了。
“铁壁。”
“在。”
“启用加密频道，联系雷诺。”
铁壁愣了一下。加密频道是军方最高级别的通讯线路，启用一次需要消耗一枚价值不菲的魂力通讯石。
但他没有多问，手上已经开始操作了。
三十秒后，全息屏幕上弹出一个模糊的影像。雷诺将军的面孔在信号波动中时隐时现，背景是一间昏暗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
看样子这位将军还没睡。
“方默？”雷诺的声音带着些许惊讶，“你们才出发多久，这就用上加密频道了？”
“出了点状况。”
方默简明扼要地把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电羽鸟的异常驱赶行为、破烂飞艇的跟踪、十四次信号窃取的尝试，一件不漏。
雷诺听的过程中一句话都没插。
等方默说完，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好几秒。
方默能听到雷诺在那头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这不是普通的云盗。”
雷诺的语气变了。之前那种老狐狸式的轻松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
“将军，详细说。”
“这是某些国家情报部门惯用的灰色手段。”雷诺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先用驱鸟人的手段，利用电羽鸟将目标逼入特定空域。那片空域通常是他们预设的伏击点，或者信号覆盖的优势区域。然后再用伪装的飞艇进行近距离试探，收集目标的防卫等级、反应速度和信号特征。”
方默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方默，你们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了。”
雷诺顿了一下。
“而且，对方很可能就是圣艾兰王国自己的人。”
通讯频道里的杂音“滋滋”作响。
方默没有马上回应。他的大脑在飞速处理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
如果跟踪者是圣艾兰王国的情报力量，那就意味着他们还没到目的地，目的地就已经知道他们要来了。
“文化交流访问团”的掩护身份，还没亮出来就已经在对方手里被翻了个底朝天。
问题来了。
是谁告诉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