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结束后，方默站在驾驶舱里没动。
莉莉娅、羽长空、上官亦心都在后舱等着。铁壁把飞舰切成了自动巡航模式，转过椅子看着方默。
“团长，怎么办？”
方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云海在万米之下翻涌着，月光把云层表面镀成一片银白色。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壮阔得很。
但方默现在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雷诺的话让他必须重新审视整个局面。
对方是圣艾兰王国的情报力量这一点，方默相信雷诺的判断。“驱鸟+伪装云盗+信号窃取”这套组合拳，不是草台班子能玩得转的。需要预先掌握航线、提前在航线上部署电羽鸟驱赶手段、还要配备价值不菲的多型号信号窃取装置这每一步都需要充足的准备时间。
也就是说，对方至少在他们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航线。
方默把时间线往回捋。
他是什么时候决定去圣艾兰的？昨天深夜。
什么时候联系的雷诺？今天凌晨。
雷诺什么时候给他安排好飞舰和航线？今天上午。
他们起飞是今天下午。
从他做出决定到起飞，总共不到十六个小时。
十六个小时。
对方能在十六个小时内完成航线获取、电羽鸟部署、窃取器装载和飞艇就位？
不可能。除非有一种情况对方早就盯上了他。从天府武国起飞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就有人把他的每一步动向同步传递出去。
方默转过身，推开驾驶舱的门，走回后舱。
三双眼不对，三个人都在看他。
莉莉娅第一个开口：“雷诺怎么说？”
方默把雷诺的判断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后舱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圣艾兰的情报力量？”莉莉娅脸色发白，“那我们的访问团身份……”
“大概率已经不管用了。”方默坐回自己的位子，翘起二郎腿，“至少不能指望它提供掩护。”
羽长空睁开了眼。
“那还去不去？”
“去。”方默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星途碎片的线索只有那里有。不去不行。”
“问题是，谁泄的底。”铁壁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团长，我要不要回头检查一下机身？万一对方的窃取器有一个我没拍到的……”
方默摇头。“不用。你打掉了十四个，就是十四个。你的反应速度和视野覆盖，我信得过。”
铁壁没再说话。
方默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如果泄密源不在飞舰上，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雷诺本人泄的。但这不合逻辑。雷诺主动提供飞舰、航线、驾驶员，连“访问团”的官方文书都帮他办好了。如果雷诺想害他，根本不需要这么绕直接不借飞舰，让他自己去送死就完事了。
第二，雷诺的上层，或者与雷诺平级的某个人，在行政审批的环节看到了这次任务的报备信息，然后把它卖了出去。
方默更倾向于第二种。
天府武国的军方高层不是铁板一块，这一点他早就清楚了。光是上官亦心家族被灭门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势力就够复杂了。军方里有人通外国、搞暗交易，一点都不奇怪。
“莉莉娅。”
“在。”
“我出发前让你准备的通关文牒，是谁经手的？走了几道审批？”
莉莉娅回忆了一下。“文牒是雷诺的副官经手的，走的是军方外事司的常规审批流程。按照规定，需要经过外事司主任签字、军情二处备案、最后由出境管理局盖章。至少经过了六个人的手。”
六个人。
六个潜在的泄密点。
方默沉默了几秒。
“铁壁。”
“在。”
“偏航。向南一百公里。”
铁壁没问为什么。操纵杆一推，飞舰开始缓缓转向。
方默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闭上双眼，把精神力展开到极限，覆盖住飞舰周围三十米的范围。
同时，他从袖口滑出两个微型侦查构装体，让它们贴着舰体外壁做一次彻底扫描。如果有任何追踪器或信号发射器被偷偷贴在机身上，这两个小东西会找到。
上官亦心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扰他。
五分钟后，两个微型侦查构装体从舰体缝隙中钻回来，传回的信息很明确干净。没有任何外来附着物。
方默睁开眼。
泄密源确实不在飞舰上。
那就是出发前的审批环节。
“铁壁，偏航后雷达上有变化吗？”
“等一下……”铁壁的声音带着些惊讶，“有。南方向四十度方位，距离大约六公里处，有一个极微弱的信号，正在缓慢向南移动。”
方默眼皮都没抬。
“我们往南偏，它也往南跑。”
“是。保持着平行距离。”
后舱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莉莉娅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对方掌握了我们的实时动态。”
方默点头。“不是追踪器，也不是飞舰信号泄露。是有人在我们起飞之前就把航线给了对方，对方在航线沿途布置了接力跟踪的节点。我们偏航之后超出了他们预设的跟踪范围，所以那个不得不跟着移动来补位。”
他顿了一下。
“这也说明，对方在这条航线上的部署是有限的。不然不会让同一艘飞艇暴露两次。”
羽长空坐直了身子。“那好办，我出去把那破烂打下来，抓个活的审问。”
方默摆了摆手。“打下来没意义。这种人嘴里嚼着毒囊呢，你还没问出第一句话他就死了。”
羽长空撇了撇嘴，但没反驳。
方默靠回椅背上，双手重新交叠。
脑子里的拼图在飞速组合。
“铁壁，恢复原航线。”
“恢复？”
“恢复。”
飞舰再次调转方向，重新回到预定航线上。
莉莉娅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方默扭头看向上官亦心。
这姑娘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搁着一条方默在出发前给她买的薄毯子。她的身体比在奇迹之城时好了不少，但脸色还是偏白，瘦得厉害。
“亦心。”
“嗯？”
“接下来，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大忙。”
上官亦心直起了腰。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的边角，但声音很稳。
“方默哥，你说。”
方默打量了她两秒。
这丫头的精神力天赋太特殊了。能“听”到他人的心声这个能力放在正面战斗里可能帮不上忙，但在情报战和心理博弈里，简直就是作弊器。
“你之前说，那艘飞艇出现的时候，你捕捉到了和的情绪。”
“是。”
“范围大概多远？”
上官亦心想了想。“四五公里左右。如果对方的情绪波动很剧烈，我能得更远一些。但只能感受到情绪的方向和大致内容，具体的文字想法听不清楚。”
方默点头。这个范围够用了。
“等到了圣艾兰，我需要你当我的活体测谎仪。”
上官亦心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很快松了下来。
“好。”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方默从座位下方抽出那份关于圣艾兰贵族世家的资料，重新翻开。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他们要来，硬装“无辜访问团”就没意义了。但反过来想对方知道他们来，却选择跟踪而不是拦截，说明圣艾兰方面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们。
或者说，还在评估他们的价值。
那就有操作空间。
方默把资料翻到关于圣艾兰内政结构的那一页，视线在“贵族派系”和“王室近卫”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们喜欢看戏。
那就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