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的脚步没有停顿。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身体给出的反应和一个刚到异国的普通学者没有任何区别——好奇地四处张望，偶尔跟莉莉娅交头接耳两句。
“走吧，跟上。”
他对身后的几个人说了一声，跟着面前那个负责引路的堡垒下属往前走。
上官亦心咬着下唇跟在他右后方，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指节发白。
方默没有回头看她，但通过精神链接传了一句话过去。
别慌。他们暂时不会动手。
上官亦心没有回应，但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
引路的士兵把他们带出了停泊坪区域，穿过一条两侧全是密封舱门的长廊。
长廊的尽头是一座内部升降平台。
平台载着五个人往下沉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夹层停了下来。
这里和外面那个杀气腾腾的军事区完全不同。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绒毯，墙壁上挂着装裱精致的画作，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暖色调的壁灯。
空气里甚至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驿馆到了。
引路的士兵把一把铜钥匙交给莉莉娅，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门。
“诸位的房间。有任何需要，按门旁的传音石即可。”
“明天的行程，会有皇家建筑学会的联络人来与诸位对接。”
说完，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五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先动。
方默伸手推开门。
房间很大。
一间主厅，四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浴室。
配置齐全，家具考究。
窗户……没有窗户。
毕竟是在一座空中堡垒的内部。
方默走进去，先环视了一圈。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城心石微微发热。
四只蚂蚁大小的微型构装体从他袖口钻出来，顺着墙壁无声地散开，开始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进行扫描。
两分钟后。
方默收到了反馈。
“三个监听点。”
他用精神链接同时对四个人说。
“两个在主厅天花板的灯座里，一个在书房桌子下面。不是魂力类的，是纯物理式的声波收集器，比较原始。”
“怎么处理？”铁壁皱眉。
“不处理。”方默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姿态放松。“留着。我们是学者，说的话全都可以让他们听。”
铁壁点了点头，明白了意思。
几个人各自落座。
表面上，他们在聊明天的行程安排。
莉莉娅拿出笔记本，念了几处计划中要参观的建筑名字，方默配合着说“好”或者“跳过”。
实际上，真正的对话全在精神链接里进行。
方默的“声音”率先响起。
情况比我预想的严重。
对方不是临时起意。他们在飞舰靠近之前，就已经确认了我的身份——三螺旋印记持有者。
莉莉娅的反馈很快。
灰烬神殿。辛弥亚在消失之前发出了通讯信物。那枚圣女鳞片传递的信息，很可能已经扩散到了其他分殿……甚至更高层。
方默表示认同。
辛弥亚被城心石消灭之前，确实用最后的魂力激活了鳞片。
那个时候他就预感到会有后续麻烦。
只是没想到，这条线竟然直接牵到了圣艾兰王国的军方。
灰烬神殿和圣艾兰王室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羽长空的“声音”插了进来，简短直接。
要不要现在走？打出去不是问题。
方默否决了。
不走。他们暂时不会动手。
“二号方案”不管是什么，既然叫“方案”，就说明有步骤、有前提条件。如果他们想直接抓人，在停泊坪上就动手了。
上官亦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安。
城主……那个少校心里还有别的想法。他在评估我们每个人的实力。尤其是羽长空……他在想“这个人很麻烦”。
方默记下了这条信息。
对方在忌惮羽长空的战力。
这说明他们的“二号方案”需要避免正面冲突。
很好。
那就让他们继续忌惮。
方默切断了精神链接中的讨论频道，把注意力转到了明面上。
“莉莉娅。”
他出声了。正常的声音。说给那三个监听器听的。
“你之前不是说想研究无光之城的建筑结构吗？帮我列一份资料清单。一会儿我找接待人员要。越详细越好。”
莉莉娅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我这就整理。古籍、测绘图、地质报告……只要他们有，我全都想看。”
她真的拿出笔开始写了。
方默又转向铁壁。
“铁壁，你今晚就别出舱了，待在飞舰上。把动力系统保持在热机状态，能三分钟内拉满推力就行。”
铁壁立正。“明白。”
“上官小姐。”方默换了个称呼，“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建筑学会。”
上官亦心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应道：“好。”
安排完毕。
方默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表面上是一个长途跋涉后疲惫的旅人在休息。
实际上他在用精神力扫描驿馆周围的环境。
这一层一共有六间驿馆房间，其中四间目前有人住。
离他们最近的一间里，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方默听不清内容，但能感知到他们的气血强度——两个武师，段位不低。
另外两间里各有一个人。
一个在看书，一个在修炼。
都不弱。
这整个驿馆区域，就像一个镀了金的牢笼。
方默收回精神力，在心里把目前的牌面过了一遍。
己方：他自己（52级，城心石，构装体），羽长空（大宗师中期，近战输出），莉莉娅（辅助情报），上官亦心（精神感知），铁壁（飞舰驾驶）。
对方：至少三名大宗师级指挥官，六百名武师级巡逻兵，外加整座空中堡垒的火力平台。
硬拼？
不现实。
但也不需要硬拼。
只要搞清楚对方的真正目的，找到星途碎片的线索，然后在对方摊牌之前脱身。
时间窗口不会太长。
可能只有三到五天。
方默正盘算着，驿馆的门铃响了。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方默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
他们入住还不到四十分钟。
莉莉娅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英俊，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暗蓝色贵族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齿轮形胸针。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热情但不过分，亲切但保持距离。
“下午好，远道而来的贵客们。”
他微微欠身。
“我是菲利普·奥尔森，皇家建筑学会的外事联络官。得知天府武国的学者同仁抵达，我特地前来问候，顺便商讨一下明日的考察安排。”
他的官话说得非常流利，几乎没有口音。
莉莉娅侧身让开了路。
“请进。”
菲利普道了谢，抬步走了进来。
方默坐在沙发上没动。
但他的精神链接已经激活了。
亦心。
上官亦心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害怕见到陌生人的小姑娘。
她的精神力已经完全展开了。
菲利普走进主厅，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默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团长了？”
方默站起来，伸出右手。
“方默。幸会。”
菲利普握住了他的手，力度适中。
松开的瞬间，方默注意到菲利普的视线在他右手掌心上极快地掠过了一下。
快得几乎不可察觉。
但方默看到了。
“坐。”方默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路上喝的都是劣质茶，这里的应该好一些。”
菲利普笑着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彬彬有礼的废话集锦。
菲利普介绍了皇家建筑学会的历史、规模和学术方向。
方默用恰到好处的好奇心回应，偶尔问几个专业但不尖锐的问题。
莉莉娅在旁边做笔记。
羽长空坐在远处的单人沙发上，闭着眼，存在感极低。
气氛融洽，和谐，毫无火药味。
但在方默的精神链接里，上官亦心的“声音”在不断传递着菲利普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在套话。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你对“三螺旋印记”了解多少。
现在他在想——“这个人的表现太自然了，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
方默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学者”这个角色演得炉火纯青——对古建筑的热情是真的（因为莉莉娅的功课做得足够扎实），对“无光之城”的好奇是真的（因为他确实需要这些信息），而对“三螺旋印记”的茫然也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
他甚至反过来向菲利普请教。
“对了，菲利普先生。我在研究天府武国的上古建筑时，经常在地基石料上见到一种三重旋涡形的刻纹。据我查到的资料，它在远古时期代表与，是一种常见的建筑祝祷符号。”
方默放下茶杯，语气随意。
“不知道圣艾兰这边的古建筑上，有没有类似的纹样？我很想做一个跨地域的比较研究。”
菲利普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上官亦心的“声音”立刻传来——
他很惊讶。他在怀疑……是不是搞错了情报？难道你真的只是个学者？
方默在心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