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方默一个人回到了“石之心”。
没带莉莉娅，没带上官亦心。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从附近茶铺买的两壶好茶和一盒莉莉娅推荐的本地点心。
老掌柜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摆弄他的矿石收藏。
“上午那位？”他抬了下眼皮，“说了，一颗。”
方默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自己拽过门口的木凳坐下。
“不买石头。今天就是过来坐坐，请您喝杯茶。”
老掌柜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方默，哼了一声没吭气。
但也没赶人。
方默打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掌柜倒了一杯推过去。
“掌柜做这行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那对矿石的鉴别功夫，整条街怕是没几个人比得过吧。”
老掌柜哼了一声，但嘴角明显往上翘了一点。
方默就从矿石鉴别聊起。
他不懂本地矿物学，但好在他见多识广。从天府武国的魂晶矿脉质地，聊到不同深度开采出的矿石在颜色上的微妙差异，偶尔穿插几句沧南洲各地风土人情。
老掌柜起初只是偶尔嗯一声，后来渐渐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回应的话也越来越长。
一壶茶见底的时候，两人已经聊到了圣艾兰本地特产的“红焰石”开采工艺。
方默又开了第二壶。
“您这店里的货色确实好。”方默拿起一块旁边架子上的赤红色矿石看了看，“这块红焰石的纹路走向就很正，不是催熟的。”
“你懂行。”老掌柜终于正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外地人？”
“天府武国来的，做学术交流。”
“难怪。天府那边的人对矿石都讲究。”老掌柜端起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这茶也选得好。”
方默笑了笑，没急着往正题上引。
又聊了大约二十分钟，从红焰石聊到费尔伍德的物价涨跌，从物价聊到最近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
老掌柜摇着头叹气：“年轻人都不爱逛矿石铺子了，觉得没用。就指望几个老主顾撑着。”
“这条街当年很热闹吧？”
“何止热闹。十几年前这里排队排到巷口外头去。那时候采矿业兴旺，好东西多，买的人也多。”
方默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走。
“那鲸云石呢？以前也这么紧俏？”
老掌柜的表情微微收了收。
沉默了两三秒。
方默没催他，自己端着茶杯慢慢喝。老掌柜把茶杯放下，用拇指蹭了蹭杯沿上的茶渍。
“鲸云石这东西吧……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十年前，市面上流通量比现在多三倍不止。那时候没什么限购不限购的说法，有钱就能买，矿商之间还互相压价竞争。”
“后来怎么变了？”
“王室收矿了呗。”老掌柜撇了撇嘴，“说是战略资源统一调配，把所有私营的鲸云石矿洞全部收归王室名下。从那以后，每月放出来多少、分到哪家铺子多少，全由上头说了算。”
方默点了点头，往这个口子上多撬了一点。
“限购是王室定的规矩？”
“可不是嘛。”老掌柜的语气里带着点怨气，“我一个月拿到的配额就五块。五块！三十七年的老店，信誉口碑摆在这里，一个月就给五块的量。你说这生意还怎么做？”
方默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什么渠道能多拿一些？比如特殊批条之类的？”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方默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好奇。做学术研究需要样本，一块确实不够用。”
老掌柜又沉默了。
这次比刚才更久。
方默不急，默默吃了块点心。
终于，老掌柜压低了嗓子，凑近了一些。
“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方默停下咀嚼的动作，竖起耳朵。
“传说有一种东西叫王室特批令。拿着那玩意儿，可以直接去王室矿洞提货，不受限购约束，要多少有多少。”
“怎么拿到？”
老掌柜嗤笑了一声。
“要是容易拿到，我还至于守着五块的配额过日子？”他靠回椅背，“据说只有为王国立过大功的人，或者解决了王室什么重大难题的，才有可能被赐这东西。最近十年，我在这行当里没听说有任何一个人拿到过。”
他看了方默一眼，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有本事让王室欠你人情，那当我没说。”
方默笑了笑，把剩下的点心推过去。
“掌柜说笑了。我一个做学问的，哪有那本事。”
老掌柜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低头把点心盒打开，捡了一块塞进嘴里。
方默坐了片刻，道了声谢，起身告辞。
走出“石之心”的店门，巷子里正刮着穿堂风。
方默站在门口，把外套领子拢了拢。
王室特批令。
解决王室最大的烦恼。
他脑子里浮现出汪延清那张焦头烂额的脸那个关于“稳定容纳波动能量的飞行容器”的秘密订单再往上追溯，是三公主灵魂被抽走的传闻。
所有线索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了一起。
鲸云石从王室矿洞出。
特批令从王室手中出。
想拿特批令，要帮王室解决难题。
王室最大的难题，是三公主。
而汪延清已经亲口告诉他：那个秘密订单和公主的病有关。
方默慢慢走出巷子，融入城南傍晚的人流中。
风很凉，但他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过。
帮王室解决容器问题拿到特批令无限量获取鲸云石三个月后搭乘虚空鲸横渡禁忌渊海。
同时，接触容器项目的过程中，必然能接近王室核心，也就能弄清楚那个“波动能量”到底是什么大概率和星途碎片有直接关联。
一石三鸟。
方默的步伐加快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莉莉娅和上官亦心正在客厅里等着。
他推门进来，两人同时看过来。
方默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从头到尾把今天和掌柜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莉莉娅听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所以你的意思是……主动去接那个秘密订单？”
“不是接订单。”方默倒了杯水灌了一口，“是让汪延清带我们进去。他是天枢重工的人，订单本来就在他手上。我们以帮他解决技术难题的名义介入，自然而然就能接触到王室的核心信息。”
上官亦心咬着嘴唇想了想：“可是……你真的能解决那个容器问题吗？”
方默抬了抬眉毛。
“鲸云石的特性我比汪延清清楚十倍。城心石对能量的控制精度也远超他们现有的工艺水平。”
他顿了顿。
“退一万步讲，就算暂时解决不了，只要我能证明自己比其他人更接近答案，王室就不会放我走。而只要他们不放我走，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挖他们的底。”
莉莉娅缓缓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那第一步？”
“第一步明天约汪延清见面。告诉他，上官小姐研究了一晚上，发现了鲸云石结构中的一个关键缺陷，但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
方默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让他带我们去看那个订单的完整技术参数。”
莉莉娅提笔记下。
上官亦心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
“那我……到时候需要做什么？”
“还是老规矩。”方默看了她一眼，“。”
上官亦心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方默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完全降了下来，费尔伍德的齿轮塔亮起了成排的气灯，远处的蒸汽管道泄出白色的雾气，把半座城笼罩在朦胧里。
他的手按在窗玻璃上，掌心的三螺旋纹路在微弱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所有线索的终点，都在一个地方汇合了王室。
而通向王室的路，已经铺在脚下。
方默收回手，转身坐回桌前，摊开那份汪延清给的波动参数数据，拿起笔开始做标注。
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