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在桌前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波动参数数据被他翻来覆去标注了三遍，页边写满了潦草的批注。莉莉娅在旁边安静地整理着白天收集的资料，上官亦心则窝在沙发角落里翻看一本圣艾兰风俗画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笔尖停住。
方默把资料合上，靠进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几下。
鲸云石的事，暂时不急。
他现在手上握着的牌是：汪延清需要解决容器问题，王室需要有人来救公主，而他方默恰好可能具备这个能力。但这张牌要打出去，得有个合理的切入角度。
总不能直接跑去说“我能帮你们“，那太突兀，反而会引起怀疑。
得让对方主动把门打开。
“莉莉娅。“
“在。“
“明天上午联系汪延清，用我的名义。措辞大概是这样的说我昨晚研究了他给的那份波动参数，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但光看参数不够，我需要更多关于古代高能量传导结构的文献。“
莉莉娅提笔记录，没有多问。
“重点强调古代建筑结构中的能量传导这个方向。让他觉得我是从建筑学的角度找到了突破口，这样和我们学术交流团的身份也对得上。“
“明白。需要提出具体的要求吗？“
“要。跟他说我想进皇家建筑学会的核心资料库。之前我们去的那个推演厅只是外围区域，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里面。“
莉莉娅的笔顿了一下。
“核心资料库的通行证，他能办下来吗？“
方默扬了扬手里那份波动参数数据。
“这东西是王室的秘密订单。汪延清能拿到这份订单，说明他在王室那边有相当的话语权。况且他现在急得火烧眉毛，只要我表现出有可能解决问题的苗头，他比谁都积极。“
莉莉娅点头，合上笔记本。
上官亦心放下画册，小声开口：“方默，你是不是已经想好接下来怎么做了？“
方默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
“大方向有了。但具体能不能走通，得看明天进了资料库之后的情况。“
他转过身，冲两人比了个“早点休息“的手势。
“养好精神。明天可能是个漫长的一天。“
第二天上午十点，汪延清的回信就到了。
比方默预想的还快了两个小时。
莉莉娅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烫金边的通行证，背面盖着皇家建筑学会的火漆印章。
随信附了一张便条，汪延清的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方先生，通行证已办妥，核心资料库b区和c区均可自由出入。午后一点我派马车来接。另，关于您提到的高能量传导结构方向，我手上也有一些王室内部的参考资料，届时一并带给您过目。“
方默把便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莉莉娅，你觉得他这个一并带给是什么意思？“
“想亲自到场。“莉莉娅把通行证收好，“他不放心让我们单独进去，要全程陪着。“
“嗯，意料之中。“
方默拿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汪延清全程跟着不是坏事，反而方便他在关键时刻做出“恰到好处“的表演。
午后一点整，一辆黑漆蒸汽马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
汪延清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的私人秘书，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高年轻人。
“方先生，三公子在学会等候。“
三人上了车。
马车沿着费尔伍德的主干道行驶了约二十分钟，最终在一座灰白色的庞大建筑群前停下。皇家建筑学会的正门由两根巨型铁柱支撑，铁柱上缠绕着齿轮与管线的浮雕装饰，门楣上刻着一排古老的文字。
汪延清在大厅里等着他们。
今天的三公子穿了件深蓝色的正装外套，但眼底的青黑色依然明显。最近几天睡眠质量怕是很差。
“方先生。“汪延清迎上来，伸手握了一下，“能这么快有头绪，真是让我又惊又喜。“
方默回握，笑了笑。
“别高兴太早，只是一点方向性的想法，还需要大量资料来验证。不过如果我的判断没出大错的话，这条路子值得深挖。“
汪延清连连点头，侧身引路。
“这边请。核心资料库在地下二层，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一行人穿过长廊，下了两层旋转楼梯，经过三道需要通行证验证的铁门。最后一扇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和金属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资料库比方默想象的要大得多。
高达四层的书架一排排矗立着，每个隔间都塞满了卷轴、图册和金属铭板。穹顶的气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几名管理员在过道间推着小车来回走动。
但方默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
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资料库正中央的那片开阔区域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台。
这个模型台和他之前在推演厅里看到的不是一个量级。推演厅里的那个最多能模拟一座城池的攻防，眼前这个却几乎将整个战场铺陈到了极致的精度。
山川、河流、城墙、隘口，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模型台上方悬挂着一块铜制铭牌，刻着四个大字
“无光之战。“
方默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模型台。
汪延清在后面跟着，顺口解释道：“这是学会花了十五年时间复原的无光之战全景沙盘。当年参战的几位大宗师留下了极其详细的战后手稿，加上后来考古挖掘出的遗迹数据，才拼出了这个东西。比外面推演厅的那个精确了不止十倍。“
方默在模型台边缘停下。
他的手按在台沿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将整个沙盘收入视野。
然后，他释放出精神力。
不是外放式的扫描，而是极为内敛的、只在自己脑中运作的高速比对。
他一边听着旁边管理员对沙盘各区域的讲解，一边将眼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段山脊的走向、每一条河道的弧度、每一处城防节点的位置与记忆中星图碎片上的线条进行逐一比对。
管理员讲到了核心战场区域。
“……当年联军之所以选择从西北侧发起总攻，是因为斥候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被认为是古代城邦的排水渠或者某种废弃的交通系统。联军精锐沿此通道突入城内，最终一举摧毁了敌方的中枢指挥……“
方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条通道的走向。
他太熟悉了。
星图碎片上，有一条极为醒目的、贯穿整个图案的粗线。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某种航线标注或者地理分界线。
但此刻，当他把那条线和沙盘上标注出的“地下通道“进行重叠
完美吻合。
方默的呼吸微微加快了半拍。
他强迫自己保持面部表情不变，继续“饶有兴趣“地听着讲解。但他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
不只是那一条线。
他开始将星图上的其他纹路与沙盘进行全面比对。
主山脉对上了。
两条主河道对上了。
外环的七个突出节点与沙盘上标注的七处城防要塞，位置完全重合。
内环的那圈密集纹路是城内建筑群的俯瞰布局。
中心那个放射状的复杂图案
方默死死盯着沙盘中心那座被标注为“已毁中枢“的废墟模型。
那个放射状图案，不是装饰，不是什么抽象符号。
那是管线。能量管线。
星图碎片，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什么“地图“或“航线图“。
它是一份完整的无光之城立体结构图。
那条被当作“奇袭路线“的粗线，实际上是一条贯穿城池的主能量输送管道。而那些大大小小的节点和支线，是整座城池的能量分配网络。
方默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咬了咬后槽牙，把涌上来的激动情绪硬生生摁了回去。
表面上，他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子，扭头对汪延清笑了笑。
“这个沙盘做得真精细。贵国在古代建筑考古方面的水平，确实让人叹服。“
汪延清谦虚了两句，看起来对方默的反应颇为满意。
方默趁势提出要调阅几份关于“无光之城“能量系统的古籍文献，管理员查了查目录，从书架深处搬出了三个厚重的金属卷轴匣。
方默在阅览桌前坐下，打开卷轴开始翻阅。
莉莉娅和上官亦心在旁边各自翻看着其他资料，实际上是在帮方默做外围信息的补充收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方默越看越确信自己的判断。
这些古籍中记载的关于“无光之城“的描述，虽然零碎且充满了神话色彩的夸张，但剥去修饰后的核心信息，与星图碎片上的标注高度一致。
尤其是一段关于“城心“的记载：
“……永夜之都心脏处，有巨器名曰吞星炉。炉身九层，层层嵌以星源晶石，可纳天地暴戾之力而不溃。古之大能以此炉炼化万物精华，修复星球地脉之裂……“
方默把这段文字在脑子里翻译了一遍。
“吞星炉“。
能容纳并稳定狂暴能量的巨大装置。
这不就是汪延清正在满世界找的那个“容器“吗？
不需要从零制造。
它早就存在了。
就在无光之城的中心。
方默缓缓合上卷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这一刻他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第一，无光之城的城心就是解决三公主问题的关键；第二，星图碎片就是打开这座城的钥匙；第三，灰烬神殿大概率也知道这些，所以他们才会渗透到圣艾兰来。
时间差。
他必须抢在灰烬神殿前面。
就在这时，上官亦心忽然放下手里的书册，侧过身，用几乎听不到的气声开了口。
“方默。“
方默偏了偏头。
“汪延清来了。刚从外面进来的。“
她顿了一下。
“他心里很急。一路上都在想着和公主殿下撑不住了。“
方默合上卷轴，站起身。
表面上的动作很自然伸了个懒腰，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但他心里已经彻底踩下了油门。
时机到了。
“莉莉娅，上官，你们继续在这里查资料。把关于吞星炉永夜之都城心结构相关的内容全部摘录下来。“
他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随即转身，迎着汪延清走了过去。
汪延清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两成，额角带着薄汗，整个人的神态和上午那种勉强维持的从容已经完全不同了。
“方先生！“
他快步迎上来，语速明显加快。
“研究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
方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身，带着汪延清走到了沙盘模型台边上。
然后抬手，指向沙盘中心那片被标注为“已毁中枢“的区域。
“三公子。“
方默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要制作的那个，或许根本不需要从零开始制造。“
汪延清眨了两下眼，没跟上。
方默的手指点了点模型中心那座废墟。
“因为一个现成的、完美的容器，可能早就已经存在了。“
汪延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