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伍德的地下黑市在夜间十点以后才进入真正的活跃期。
方默在酒店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点从莉莉娅那里顺来的易容膏，把五官轮廓微调了一个度。不算精细，但足够让认识他的人在昏暗灯光下无法第一时间辨认。
从酒店后巷拐出去，穿过三条蒸汽管道纵横的窄街，在一家招牌歪了半边的锁匠铺门口敲了四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半张脸。
方默把一枚铜质代币从缝里塞进去。
门无声地打开。
他侧身闪了进去。
楼梯向下延伸了三层，空气越来越浑浊，带着劣质酒精、铁锈和不知名草药混合的味道。最底层的通道尽头，是一片挖开的地下广场。
比上次来的时候人更多了些。
方默压低帽檐，不紧不慢地沿着摊位走。
低语水晶不是热门货，卖它的摊子不多。他上次踩过点，记得在广场东南角有一家专营精神类矿物的摊主。
穿过两排兜售来路不明丹药的流动贩子，绕开一群正在角落里低声议价的蒙面人，方默找到了那个摊位。
生意冷清，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妇人，面前的粗布上摆着十几块颜色各异的晶体。
方默扫了一眼，在最右边那排里头认出了低语水晶特有的淡蓝色乳光质地。
一共四块。
他正要开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摊位前面已经站着一个人。
灰色袍子，兜帽压得极低，身形瘦削，正弯腰凑近那几块低语水晶仔细端详。
方默的脚掌在地面上微微一碾，整个人停在了三步之外。
不是因为对方挡了路。
而是那股气息。
极淡的，几乎被黑市里浑浊的空气完全遮盖住的焚香味。不是普通的香料，是灰烬神殿特有的“忏悔之息“长期浸染后残留在衣物纤维里的那种味道。
方默在回龙峡的伏击战中闻过整整三天。
他绝不会认错。
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方默就那么自然地站在原处，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右手无声地垂在身侧。
灰袍人似乎选好了目标，正从袖中掏钱袋。
就在这时，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珠看了方默一眼，随口招呼了一声：“客官也看水晶？等这位挑完就轮到你。“
灰袍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
然后他转过头来。
兜帽的阴影下，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露了出来。左颧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方默认出了这张脸。
灰犬小队。
编号记不清了，但那道疤绝对没有第二个人有。他在回龙峡布置城心石陷阱的时候，微型构装体拍到的画面里就有这个人站在辛弥亚身后第三排，不声不响的那种角色。
活着的。
从芥子城里活着出来了。
积木龙的法则擦除明明覆盖了全部二十一人。这个人是怎么逃过去的？
方默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面部肌肉没有动一根。
然而对面那个人的反应，比他的思考速度更快。
灰袍人在看清方默面部轮廓的那一瞬间尽管有易容膏的遮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不是辨认出了长相。
是别的什么东西。
或许是气息，或许是方默站立的姿态，又或许是某种只有灰烬神殿的人才能感知到的、来自三螺旋印记的微弱波动。
恐惧。
纯粹的、压倒一切的恐惧从灰袍人脸上炸开。
他连手里已经掏出来一半的钱袋都没收回去，整个人猛地向后弹了一步，兜帽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然后转身就跑。
跑得毫不迟疑。
灰袍子在身后翻飞，瘦削的身形一头扎进了黑市拥挤的人流里，三个呼吸之间就消失在了幽暗的通道拐角。
方默没动。
他站在原地，把那个方向盯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
不追。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在这里动手只会招来所有人的围攻。更何况灰烬神殿的人身上带毒囊上次在飞舰上雷诺就提醒过这一点追上了也审不出什么。
但这件事本身透出的信息量，比那个人本身重要得多。
灰烬神殿的手已经伸到圣艾兰了。而且他们的人出现在低语水晶的摊位前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也想远程感知某个灵魂的状态。
三公主。
方默收回思绪，走到摊位前。
老妇人看着刚才那人跑走的方向，嘟囔了一句“神经病“，然后抬头看方默。
“客官看中哪块？“
方默从袖里摸出钱袋，在手里颠了颠。
“都要了。“
“什么？“
“四块低语水晶，全部。“方默把钱袋放在粗布上，“你报个整数。“
老妇人惊了一下，旋即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呵呵地把四块水晶用油纸裹好递过来。
方默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离开了摊位。
走出黑市的一路上他没有再停留，脚步稳健匀速，直到回到酒店后门的暗巷，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灰袍人跑掉了。低语水晶全在他手里。灰烬神殿至少短期内拿不到感知三公主灵魂的介质。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他们确实也盯上了公主。
方默回到房间时已经接近午夜，莉莉娅还在客厅整理白天的笔记，上官亦心已经睡了。
他简短地把黑市的遭遇交代了一遍，莉莉娅的笔尖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一道。
“灰烬神殿的人还活着？“
“至少活了一个。“方默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具体怎么从芥子城逃出来的，回头再查。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拿起一块低语水晶对着灯光看了看。质地通透，内部有细微的丝状纹路流动，品质不错。
“我现在就试。“
莉莉娅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等到明天？你今天精神力消耗不小“
“等不了。“方默已经坐到了沙发正中间，把低语水晶托在左掌心里，“灰烬神殿的人和我差不多同时想到了用这东西，说明他们对三公主的了解程度不比我少。我必须抢在他们前面确认情况。“
莉莉娅不再多说，起身走到门口，把通往走廊的门从里面反锁，又拉上了窗帘。
方默闭上眼。
精神力从眉心汇聚，缓缓注入掌心的低语水晶。晶体的温度开始上升，内部那些丝状纹路亮了起来，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他需要一个“引线“指向三公主灵魂的定位信息。
汪延清给的波动参数数据里包含着那股异常能量的频率特征。黑市侏儒的传闻中有三公主寝宫的大致方位。再加上今天在资料库里读到的“星源晶石与灵魂共生“的古籍描述
三条信息交叉汇聚，精神力循着这个方向，穿透了酒店的墙壁，穿透了费尔伍德厚重的岩层与蒸汽管网，向着城市北端王宫的方向延伸出去。
阻力很大。
王宫的防御阵法一层套一层，方默的精神力在第三道屏障前被挡了回来。他换了个角度，从地脉深处绕行，利用低语水晶对灵魂波动的天然亲和力，硬是从防御网络的一个极细微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代价是太阳穴一阵剧烈的刺痛。
但他挺住了。
精神力触碰到了目标。
一个灵魂。
极其虚弱。纤细得快要断裂，但底蕴中仍残留着某种高贵而强韧的本质那是长年累月浸润在顶级资源中才能积淀出来的灵魂底色。
三公主。
方默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向灵魂深处探去。
然后他“看见“了。
灵魂的核心区域，有一团紫黑色的阴影。
它不是静止的。它在蠕动，缓慢地、贪婪地向外延伸着触须，每一根触须扎入灵魂本体时，都会引发一阵几乎可以被“听见“的无声哀鸣。
那团阴影在吞噬灵魂的本源。
而在阴影的最核心处
方默的“视线“穿透层层紫黑色的雾障，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小块不规则的碎片。
比他小拇指的指甲还要小一圈，形状像是被暴力撕裂下来的残片。它的表面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闪烁不定的光芒。
那种光芒的色泽和波动频率，与他见过的星途碎片完全一致。
就在那里。
嵌在三公主的灵魂深处。与灵魂本源纠缠在一起，互相牵扯，互相侵蚀。
它不是什么“诅咒“。
是碎片本身的能量失去了稳定，开始反噬宿主。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贯通了。
王室的秘密订单制造“容器“是为了把这块碎片从公主灵魂中剥离出来。汪延清焦头烂额了这么久，就是因为没有任何已知材料能安全承接碎片脱离时爆发出的能量。
而灰烬神殿他们显然也想要这块碎片。
方默准备收回精神力。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停留下去精神力的损耗会过于
就在这一瞬间。
那团紫黑色阴影猛地一颤。
方默的精神力还没来得及撤离，阴影中央的碎片忽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脉，紧接着，整团阴影像是被激怒了的野兽，所有蠕动的触须同时朝着方默精神力所在的方向甩了过来。
一股混乱的、充满毁灭性的精神冲击沿着他探出去的那条精神链接，以排山倒海的势头反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