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猛地睁开眼。
精神力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链接中抽离，低语水晶在掌心炸出一道细裂纹，整块晶体的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
来不及了。
那股混乱的毁灭性冲击已经沿着精神链接反噬回来，方默只来得及将精神力收缩成一个密实的球壳护住意识核心，下一瞬，脑海里就像被人用铁锤狠狠凿了一下。
“咳”
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方默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了下去，后背撞在茶几腿上。
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跳动，视野里所有东西都在剧烈摇晃。
莉莉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贴在耳边。
“方默！”
她扑过来扶住他的肩，手指在他颈侧摸到了脉搏又快又乱。
方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摆手这个动作本身就用了他三秒才完成。
精神力受创。
不算重，但也绝对不轻。
脑子里嗡嗡作响，那种被碎片能量冲击后的余波就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母，黏糊糊地缠在意识深处，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
“水。”
莉莉娅几乎是冲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方默接过来灌了两口，闭上眼靠着茶几缓了足足五分钟，才觉得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微消退了些。
“怎么回事？探查到什么了？”
方默没急着回答，先把碎裂的低语水晶放到桌上，然后伸出左手掌心的三螺旋印记正在隐隐发烫，散发着极淡的紫光。
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反应。
碎片认出了他。
或者说，碎片对三螺旋印记产生了共鸣，这才引发了那次暴烈的反噬。
“找到了。”方默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星途碎片，就嵌在三公主的灵魂里。”
莉莉娅的手指攥紧了笔。
方默简短地把探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那团紫黑色阴影，蠕动的触须，正在被缓慢吞噬的灵魂本源，以及碎片失去稳定后产生的反噬。
“所以三公主得的不是什么诅咒。”
“不是。是碎片自身的能量溢出。”方默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王室一直在找能容纳这种能量的容器，想把碎片从她灵魂里剥出来。但普通材料根本扛不住。”
“吞星炉。”莉莉娅接上了他的思路。
“对。”
方默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脑子已经恢复了运转。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碎片被我的精神力触碰后，对三螺旋印记产生了强烈共鸣。这意味着我和那东西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强行剥离绝对不行，搞不好会把公主的灵魂一起撕碎。”
“那怎么办？”
“无光之城。”方默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了眼外面漆黑的街道，“档案里提到吞星炉能稳定任何形态的狂暴能量。只有借助那东西，才有可能在不伤害宿主的前提下完成剥离。”
他转过身。
“今晚的事证明了一点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但时间比我想的更紧迫。灰烬神殿的人也在买低语水晶，他们对公主的了解程度和我差不多。如果让他们先一步找到无光之城……”
后面的话不用说完，莉莉娅已经明白了。
方默拿起桌上剩余的三块完好的低语水晶收进内袋。
“睡吧。明天一早汪延清就会来。”
“你的精神力……”
“恢复得了。”方默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卧室，“最多两天。”
门关上之前，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帮我盯着亦心那边，别让她感知到我受伤的情绪波动。那丫头心细，会瞎担心。”
莉莉娅点了点头。
方默关上门，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摸到床边躺下。
太阳穴还在突突跳。
脑海深处，那股紫黑色的余波一阵一阵地涌动。
他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三螺旋印记。
碎片的能量级别远超他的估计。
如果没有吞星炉……
算了，先睡。
精神力创伤不是靠想能想好的。
方默闭上眼，呼吸逐渐变深变长，在半梦半醒间沉入了浅眠。
第二天。
方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莉莉娅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汪延清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半小时。”
方默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精神力恢复了大半，太阳穴的跳动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轻微的钝痛。
够用了。
他快速洗漱换衣，走出卧室时，上官亦心已经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安安静静的。
看到方默，她微微欠了欠身。
方默冲她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汪延清站在走廊里，跟在他身后的不是平时那几个随从，而是两名身穿暗金制服的中年人王室近卫的打扮。
方默扫了一眼那两个人，没说话。
汪延清的脸色很复杂，兴奋、紧张、还有一丝不太敢相信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的扁平木匣，双手递了过来。
“方先生。”
他的声音都在抖。
“元首亲笔签发，今早六点送达。您的所有条件，全部批准。”
方默接过木匣。
匣面上刻着圣艾兰王国的齿轮与双翼徽章，锁扣处镶嵌着一颗微微发光的魂力印石防伪标识。
他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烫金羊皮纸。
方默展开来看了一遍。
文字不多，但分量极重。
大意是：持此令者享特勋贵宾待遇，圣艾兰境内一切官营矿藏、学术机构、军事设施，持令可入，无需二次审批。违抗此令者，以抗旨论处。
落款处盖着王室大印，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望贵客助我血脉，必不相负。”
方默把羊皮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感受到了。
纸面上蕴含着一层特殊的魂力波动，和王室血脉有关的频率标记。这不仅仅是一张通行证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圣艾兰境内几乎所有的“锁”。
方默把木匣递给身后的莉莉娅。
“第一件事。”他看着汪延清，“鲸云石。我需要大量的鲸云石。”
汪延清连连点头：“这个好办！凭特批令，石之心那边”
“不够。”方默打断他，“石之心的库存撑死几十块。我需要的量，得直接去产地拿。”
汪延清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皇家第七矿洞仓库？”
“对。”
“那地方储存着整个王国九成的鲸云石储备……”汪延清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但很快又被压下去了。他想到了三公主只剩两个月的命，什么犹豫都不值一提。
“我马上安排。”
方默点了点头：“先不急去矿洞。让莉莉娅拿着特批令的副本去石之心把现货清了，能拿多少拿多少。矿洞的事等无光之城的行动结束再说。”
汪延清应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的近卫低声交代了几句。近卫点头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莉莉娅已经在整理随身物品准备出门。
方默叫住她：“带亦心一起。石之心那边可能会来人接待，让亦心帮你判断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打马虎眼。”
上官亦心放下牛奶杯，乖巧地站起来跟上莉莉娅。
两人出了门。
方默把汪延清请进客厅坐下。
“第二件事。”
“您说。”
“无光之战的绝密档案，全部。包括王室内部那些从未对外公开过的部分。”
汪延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得吓人的密封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都在这里了。连我父亲都没看过的东西。”他苦笑了一下，“元首说了，方先生要什么给什么，不得隐瞒。”
方默拿起第一个纸袋，拆开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把自己埋进了资料的海洋里。
莉莉娅和上官亦心回来的时候，带回了石之心全部库存的鲸云石二十七块，大小不一，全部用特制绒布包裹，装在一个沉甸甸的皮箱里。
“掌柜的态度翻了个个儿。”莉莉娅把皮箱放在桌上，“看到特批令的瞬间，差点把膝盖磕地上。还说什么早该来的贵人终于来了之类的场面话。”
方默头也没抬，正在翻一份年代久远的手抄笔记。
“亦心呢？”
“在洗手间。路上她说那个掌柜从头到尾都在想怎么巴结我们，没有一句假话。”
方默嗯了一声，翻过一页。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放下笔记，抬起头。
“找到了。”
莉莉娅凑过来。
方默指着笔记上一段几乎褪色到看不清的文字：“无光之城的启动，需要一把。”
“什么钥匙？”
“人。”方默的手指划过那行字，“历代王室血脉中，与城心共鸣最强的那个人。这一代”
“三公主。”莉莉娅接上了。
方默点头。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碎片偏偏嵌在她身上。”他把笔记合上，“不是巧合，是某种必然。碎片选择了与城心共鸣最强的宿主。”
上官亦心从洗手间出来，擦着手上的水，听到这话轻声问了一句：“那岂不是说，要进入无光之城，就必须带上三公主？”
“对。”
方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蒸汽管道特有的金属气息。
“还有一个问题。”他回过身看着桌上那堆资料，“灰烬神殿。”
莉莉娅等着他说下去。
“档案里提到，圣艾兰王室跟灰烬神殿一直有暗中合作，共同研究星途碎片。但神殿的人想把碎片占为己有，双方早就互相提防了。”
他敲了敲桌面。
“我们的出现，给了王室一个新选项绕开神殿，独立完成碎片剥离。这就是元首为什么这么痛快地答应所有条件。”
“但灰烬神殿不可能坐视不管。”莉莉娅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当然不会。”方默把窗户关上，“所以时间很重要。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定位了地脉节点的位置。”
“在哪？”
方默走回桌前，把那份星图碎片的立体结构投影和档案里记载的古代城市地脉图对照在一起。
两张图重叠。
线条吻合。
他的手指落在了一个点上。
“费尔伍德中央广场。地下四十七米。”
莉莉娅倒吸了一口气。
那可是整座城市最繁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要在那底下动手脚，难度可想而知。
方默转头看向汪延清留下的联络方式。
“通知汪延清。告诉他我已经锁定了入口位置。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午夜需要王室以城市管道维护的名义清空广场，外围重兵戒严。”
莉莉娅点头，当即开始起草密信。
方默坐回沙发上，把那些低语水晶从内袋里掏出来排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
三天。
够他把精神力养回巅峰，也够他把那些档案全部消化完。
唯一让他不踏实的，是黑市里逃走的那个灰犬队员。
灰烬神殿的残兵流落到了圣艾兰，在买低语水晶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方默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弹着茶几边沿。
三天后。
该来的都会来。
行动前夜。
方默坐在酒店房间里做最后的检查。
城心石的状态良好，精神力完全恢复，莉莉娅整理的行动路线和撤退方案已经背熟。
上官亦心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把一件薄披风的领口扣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比几周前胖了一点，脸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那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样子。
“紧张？”方默问了一句。
上官亦心摇头。
“有一点。但不多。”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着你的时候，不太会觉得害怕。”
方默正要说什么，莉莉娅推门进来了。
脸色不对。
“出事了。”
方默的手从茶几边沿收回来。
“说。”
莉莉娅把门关严，走到方默面前压低了声音：“刚才我在酒店后门取今天的外卖，遇到了一个人。”
“谁？”
“那个灰犬队员。黑市里跑掉的那个。”
方默的脊背微微绷直。
“他找到了你？”
“找到了我。”莉莉娅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分，“他说有万分紧急的情报，必须亲自告诉你。今晚就要说。”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方默慢慢站起来。
“人呢？”
“我让他在街角的安全屋等着。搜过身了，没有武器，没有毒囊。”
方默抓起外套。
“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