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是莉莉娅三天前租下的一处地下室，位于酒店后面第二条巷子的尽头，门面伪装成一家歇业的裁缝铺。
方默换了条路过去。
夜风裹着管道泄出的蒸汽，把巷子里搅得雾蒙蒙的。
他在裁缝铺的侧门前站了几秒，确认周围三十米内没有异常的气血波动，才推门走了进去。
楼梯窄且陡，通往地下一层。
灯光昏暗。
灰犬队员蜷缩在角落的一把破椅子上。
灰袍脏得不像话，左颧骨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耳根的烧伤疤痕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
看到方默走下来，他整个人弹了起来不是攻击，是跪下了。
膝盖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螺旋主人！”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得厉害。
方默在三步之外停下来，没有说话。
他等着。
灰犬队员把头抬起了一点，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白。
“我知道您不信我。您有一万个理由不信我。但求您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之后，要杀要剐随您处置。”
方默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说。”
灰犬队员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地面上撑住身体，开始讲。
“灰烬神殿……不是铁板一块。”
“外面的人只知道我们拜灰烬之神，但内部有三个派系。主流派效忠灰烬教廷，追求万物归灰的教义。激进派想夺取星途碎片重塑神座。”
他顿了一下。
“还有我们。”
他从袍子领口拽出一条细绳，绳子末端挂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破石板。
方默看清了上面的纹路三条螺旋线，向心汇聚。
和他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第三派。”灰犬队员把石板摘下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我们不拜灰烬之神。我们信仰的是比灰烬之神更古老的存在。三螺旋是它的标志。”
方默没有伸手去接。
“继续。”
灰犬队员放下手，把石板搁在面前的地面上。
“回龙峡那次，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不是因为我实力强是因为在您启动那个……那个法器之前的一瞬间，掌心的三螺旋印记发出了一道波动。我身上这块石板产生了共鸣，替我挡下了大部分冲击。我被弹出了那个空间，昏死在峡谷外面。”
他搓了搓手，指尖在发抖。
“醒来以后我就跑了。一路跑到圣艾兰。原本想找本地的同道汇合，结果发现这里的局势比天府武国更乱。”
方默终于开口了。
“你在黑市买低语水晶。为什么？”
灰犬队员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要买。是本地神殿分部的人让我买的。我虽然是第三派，但在明面上的身份还是灰犬编制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归属。所以差遣我跑腿。”
“他们要低语水晶做什么？”
“探查三公主的灵魂状态。”灰犬队员抬起头看着方默，“和您的目的一样。”
方默没接这个话头。
“你今晚来找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
灰犬队员的表情变了。
从惶恐变成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我来是要告诉您明天晚上，您不能按计划下去！”
方默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拢。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个陷阱！”
灰犬队员的声音拔高了，嘶哑的喉咙发出破音。
“圣艾兰本地的灰烬神殿负责人，三天前就和王室里的人接上了头。不是元首是军部的强硬派和王室中的几个老牌权贵。他们不信您！从一开始就不信！”
方默没动。
“所谓的合作，只是为了利用您找到无光之城的入口。”灰犬队员的手指扣进了石板缝里，“他们在地脉节点周围布下了缚魂大阵。”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是挤着出来的。
“一旦您启动仪式，大阵就会发动。”
方默终于动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握拳。
“什么效果？”
灰犬队员把额头再次贴到地面上。
“数十道魂力锁链，直接攻击灵魂本体。您和三公主的灵魂会被同时抽离肉身，强行与星途碎片融合他们要制造一个神降容器。”
停顿。
“您……会成为祭品。”
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蒸汽管道发出的嘶嘶声。
方默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后背沿着脊椎往上窜起一阵凉意。
将计就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室那张痛快至极的特批令，那个“要什么给什么”的爽快态度全是饵。
从一开始，他就被当作了棋子。
方默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爆发。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你怎么知道这些？”
“本地神殿分部的人前天夜里开了一次秘密会议。”灰犬队员抬起头，“他们让我去采购祭祀用品二十斤银粉、八根黑铁铆钉、还有三卷铭刻好阵纹的兽皮。这些东西只有缚魂大阵才用得上。我偷听到了后半段部署。”
方默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灰犬队员伸出手，指着地面上那块残破石板。
“预言。”
“我们第三派流传了几千年的预言当三螺旋印记再次出现在活人身上时，那个人就是天选之人。只有您能正确开启圣地。”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我不能让您落入那帮疯子手里。如果您死了，圣地就永远不会苏醒。”
方默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蹲下来，拿起了地面上那块石板。
入手冰凉，但内部隐约有一股温热的脉动传来，和他掌心的印记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振。
是真的。
至少石板是真的。
至于这个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他暂时无法完全验证。但“缚魂大阵”这件事，结合之前种种异常，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方默把石板揣进怀里，站直了身体。
“你可以走了。”
灰犬队员愣了一下。
“您……信了？”
“我没说信。”方默已经转身往楼梯走，“我只是收了东西。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会去验证。”
他走上三级台阶，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灰犬队员一眼。
“别让我在圣艾兰再看到你。下次见面，我不保证还有这个耐心。”
灰犬队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没敢抬头。
方默走出了裁缝铺。
回酒店的路上，他把从灰犬队员那里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缚魂大阵。
数十道锁链。
灵魂抽离。
神降容器。
好大的手笔。
方默推开酒店房间的门，莉莉娅和上官亦心都在客厅等着。
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一口灌完。
“计划变了。”
莉莉娅放下手里的笔。
上官亦心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膝上的披风。
方默把灰犬队员说的内容简短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关键细节。
说完之后，房间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莉莉娅第一个开口：“你信他？”
“六成。”方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但这件事的逻辑链太完整了。汪延清不知情他是真心想救三公主。问题出在他上面那些人。”
“那怎么办？”上官亦心的声音很轻，“取消行动？”
“不取消。”
方默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们布了陷阱等着我钻。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换一套方案，到时候我连对方出什么牌都摸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我就陪着演。只不过剧本得改成我写的。”
莉莉娅的笔尖悬在纸上方，等着他说下去。
方默转过身。
“缚魂大阵的原理是什么？吸取灵魂。那它需要一个能量入口一个启动仪式的瞬间。他们等的就是我手按在地脉节点上的那一刻。”
“但如果我按下去的不是地脉节点呢？”
莉莉娅眨了一下眼。
方默回到桌前，从怀里取出城心石，轻轻放在桌面上。
“芥子城的空间坐标可以远程锚定。这个能力我在回龙峡用过一次。”
他用手指点了点城心石的表面。
“我打算在行动之前，把芥子城的入口坐标偷偷替换到地脉节点的位置上。当我启动仪式的时候，缚魂大阵释放的能量不会打到我的灵魂它会被芥子城的空间壁障全部吞下去。”
上官亦心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
莉莉娅在纸上飞速写着什么。
“然后呢？”她头也不抬地问。
“然后”方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鲸云石碎粒，哗啦啦倒在桌上。
“这东西的本质是什么？屏蔽。干扰魂力检测。大面积抛洒的话，能在短时间内形成一个隔绝一切精神力探查的能量场。”
他把碎粒拨开，排成一个圈。
“缚魂大阵发动的同时，我让鲸云石粉炸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瞬间失去对祭坛区域的所有感知。他们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外面的接应也收不到信号。”
“等于把他们关进了一间黑屋子里。”莉莉娅抬起头。
“对。”方默收起了鲸云石碎粒，“关进去之后的事就好办了。没了外面的支援，光靠他们那几个人”
他没说完。
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上官亦心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那汪延清呢？他被蒙在鼓里。”
“我会在最后关头给他一个暗示，让他别乱动就行。”方默揉了揉后脑勺，“那小子本质不坏，只是被家族和王室架在中间动弹不得。真正想搞我的是他背后那帮老东西。”
计划框架敲定了。
接下来就是细节。
三个人围着桌子一直讨论到凌晨三点，把每一个环节的时机、位置、信号都反复推敲了四五遍，才各自去睡。
行动当晚。
费尔伍德中央广场在入夜后被全面戒严。
王室以“蒸汽主管道年度检修”的名义发布了封锁公告，周边三个街区的居民被提前疏散，广场四角各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王室近卫。
方默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蒸汽灯柱下，看着空旷的石板地面。
汪延清走过来，脸色憔悴但精神亢奋。
“都准备好了。地下入口就在喷泉正下方，工程队已经把地砖撬开了。”
方默点了点头。
“走吧。”
队伍在汪延清的引领下进入地下通道。
方默走在中间，莉莉娅在他右后方半步，上官亦心在左侧。
身前身后都是所谓的“王室护卫”清一色面无表情的黑甲武者。
上官亦心的手指悄悄碰了一下方默的袖口。
暗号。
意思是：这些护卫的内心里，充满了贪婪和杀意。
方默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鱼都进网了。
就看谁是渔夫，谁是鱼。
通道越来越深，空气中弥漫着古老岩层特有的干燥土腥味。
地下四十七米。
一扇巨大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里面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圆形大厅，穹顶极高，被几十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代符文，散发着幽暗的蓝色冷光。
大厅正中央，一座圆形祭坛凸起于地面。
祭坛上躺着一个人。
三公主。
十五六岁的少女，面色惨白，嘴唇近乎透明，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她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色纱衣，四肢被柔软的绸带固定在祭坛的四角与其说是束缚，不如说是防止她在昏迷中翻身跌落。
方默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扫向大厅四周。
暗处。
很多气息。
藏得不算高明。
至少有二十道以上。
方默从袖口里摸出一颗芥子城的空间坐标种子，已经预先完成了锚定程序，只需要最后一步激活。
他踏上祭坛的台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站到了祭坛边沿。
汪延清在下面仰头看着他，双手紧握，关节发白。
方默弯下腰，将右手掌心缓缓按向地脉节点的标记处。
三螺旋印记亮了。
方默能感觉到，隐藏在暗处的数十道强大气息已经锁定了自己。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