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保持蹲姿，信号棒伸在洞口里，红光把那几根灰白色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六根。
最粗的直径接近三指并拢，最细的跟食指差不多。
表面那层结晶薄而均匀，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银色。
“莉莉娅，过来。”
莉莉娅绕过石台走过来，在洞口旁边蹲下，把检测仪探头伸进去。
扫描持续了十几秒。
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成形。
“中空管状结构。”莉莉娅盯着屏幕说，“外壁致密，内腔有分层。这个结构……不是骨骼。”
“什么意思？”
“动物骨骼的结构是骨密质包裹骨松质，有髓腔。”莉莉娅用指甲敲了敲屏幕边缘，“这东西的内腔是同心环状排列的，一层叠一层。像年轮。”
“植物。”方默说。
“对。根茎类。”莉莉娅点头，“但密度远超任何已知植物组织。外层的结晶覆盖物和石台裂缝里的沉积物是同源的。”
上官亦心在旁边已经伸手进去了。
她捡起其中一根较短的，放在掌心掂了掂。
“很沉。”
然后她用指节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响在石室里弹了一下，余韵短促。
瓷器的质感。
“密度高得不正常。”上官亦心把那根东西递给方默，“草根不可能有这个重量。”
方默接过来。
确实沉。
拿在手里的感觉更接近金属而非有机物。
表面的结晶层冰冷，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温度被迅速吸走。
他把这截短根放进备用的密封袋里，和之前采集的活根须要做比对用。
然后方默把信号棒往洞里伸得更深。
红光照出了洞道的走向不是死胡同，在大约两米深处朝右拐了个弯，往下倾斜。
方默趴低身子，把耳朵凑近洞口。
气流。
微弱的，从洞内朝外流动的空气。
带着铁锈味。
比走廊里那股还要浓上几分。
“不是尽头。”方默撑起身子，拍掉膝盖上的碎末，“下面还有东西。”
三人对视了一眼。
莉莉娅看了看检测仪上的过滤层剩余量，又看了看时间。
“防护服滤芯还有大约三个半小时。”
方默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洞道的直径虽然不大，但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
三个人一起进去的话会比较慢。
“我先进。”方默解下腰间的绳索，把一端系在自己的安全扣上，“亦心你握着另一头，留在洞口。莉莉娅跟在我后面。”
上官亦心接过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三拽是回来，两拽是放绳？”
“对。”
方默把背包里多余的东西掏出来堆在石室地面上只带了采样器、照明灯和一根备用信号棒。
包轻了大半。
他头朝前趴到洞口，胳膊肘撑着地面，开始朝里挪动。
岩壁粗糙，防护服的面料在两侧石壁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摩擦声。
方默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每一口呼气都贴着面前的岩面弹回来，温热潮湿。
照明灯夹在头盔侧面，光柱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爬了大约五六米，洞道开始向右弯折。
倾斜角度加大了，方默的身体不自觉地朝下滑。
他用肘部和膝盖卡住两侧壁面，控制住下滑的速度。
身后传来莉莉娅进入洞道的声响布料和岩壁的摩擦，还有她偶尔闷哼一声。
“你的脚别踢我脸。”莉莉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瓮声瓮气的。
“你别贴那么近。”方默头也不回。
继续爬。
身后的绳索在石壁上拖拽，发出“唰唰”的声音。
二十米。
三十米。
方默在心里数着距离。
洞道越来越窄，最逼仄的一段他不得不把脑袋侧过来才能通过，脸颊几乎贴着石面。
然后
上官亦心的声音从绳子那头传过来，隔着几十米的岩壁，听起来含混不清，但方默还是分辨出了内容。
她在哼歌。
一段旋律。
不是什么正经曲子，调子歪歪扭扭的，忽高忽低，像是随口编的。
方默爬到一半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那调子听着耳熟是北境小镇上的一首民歌，前几天向导唱过。
但上官亦心的版本跑调跑得离谱，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卡在中间摇摇晃晃。
“你闭嘴吧。”莉莉娅的声音从方默脚后传来，毫不留情，“这比地蜥放屁还难听。”
上官亦心的哼唱戛然而止。
隔了两秒，她的声音又传过来。
“……我唱歌有那么差吗？”
方默忍着笑继续往前爬，肩膀撞了一下石壁，闷响。
“专心。”他说。
又爬了大约五十米。
洞道在脚下忽然变宽了。
不是渐变，是突然上一秒还得侧着身子挤，下一秒两侧的石壁就退开了。
方默的手肘撑到了空处。
他停下来，把照明灯的角度调高。
前方。
洞口。
光。
方默又朝前挪了几步，上半身探出了洞口。
然后他彻底停住了。
天然溶洞。
规模远超他的预期。
穹顶高得照明灯光打上去只能照到一半，上面的部分消失在黑暗中。
但不是全黑。
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晶簇。
每一簇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数量多得难以计数，铺满了整面墙壁。
在照明灯的光线照射下，那些晶簇折射出淡青色的碎光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压扁了贴在石壁上。
方默爬出洞口，在平坦的地面上站直。
双腿因为长时间匍匐有些发麻，他活动了两下膝盖。
溶洞地面平坦且光滑，明显被水长期冲刷过。
没有积水。
干燥。
地面是灰白色的石灰岩质地，纹理被磨得极细。
方默举着灯慢慢转了一圈。
晶簇的分布不是随机的。
有图案。
放射状。
从溶洞中心的某个点向四面八方扩散，越靠近中心越密集，越往外越稀疏。
而那个中心
方默朝溶洞中央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一个圆形的凹坑。
直径约一米半，深度约三十厘米。
坑壁光滑，边缘规整。
凹坑底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莉莉娅从洞口爬出来了，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灰，抬头一看溶洞全景，“嚯”了一声。
“过来。”方默朝她招手。
莉莉娅走过来，检测仪已经举起来了。
数据在跳。
“浓度又上了一个量级。”她报了个数字，“防护服还顶得住，但别超过两小时。”
方默没应声。
他已经蹲在凹坑边上了。
镊子从包里抽出来，轻轻拨开表面那层灰白色粉末。
一点一点往下拨。
粉末下面是岩层。
但不全是岩层。
镊子尖碰到了一个硬度不同的东西。
方默继续拨。
一小块暗色石板从粉末下面露了出来。
镶嵌在岩层里，表面打磨得光滑，颜色深沉，近乎纯黑。
上面刻着字。
一个字。
完整的。
方默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
“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