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踏脚上挪下去。
铁锈很脆，每踩一步都有碎屑往下掉，落进竖井深处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尽量让脚掌踩在踏脚根部那里和井壁焊接，承重最稳。
第三根踏脚的时候，左脚下的铁条晃了一下。
方默整个人僵住，双手死扣住上方踏脚，等了两秒。铁条没有继续松动。他缓慢地把重心转移到右脚，跳过这根，直接踩上第四根。
头顶传来上官亦心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三根有问题？”
“跳过去。”
上官亦心没再问，脚步声在他头顶响了一下，她也跳过了那根踏脚。
再往下，井壁上的青色光晕越来越明显。不是灯照出来的，是石壁本身在渗光。方默伸手摸了一下井壁，指腹下是湿润的有液体沿着石缝往下淌，量很少，但能感觉到凉意。
“别碰壁面。”他朝上面说了一声。
“知道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回。
继续下降。
第十五根、第二十根、第二十五根。
井壁越来越亮，青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把竖井照得不需要灯。方默关掉头灯省电，上官亦心和莉莉娅也跟着关了。
三个人在青色的光里一格一格地往下挪。
第二十八根踏脚的时候，方默脚下踩到了实地。
不是踏脚。
是地面。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抬头往上看井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暗色圆点，上官亦心正从倒数第二根踏脚上跳下来。
方默四下扫了一眼。
竖井底部比预想的要宽敞，大约六七米见方。地面是打磨过的大块青石板，每块约一米见方，拼接得很紧密。石板缝隙里渗着淡青色的液体，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微微打滑。
莉莉娅最后落地，弯腰在石板缝隙处蹲下来看了几秒。
“矿物溶液。浓度不高，但有弱导电性。”
方默点了下头，没有蹲下去验证。他的注意力在前方竖井底部不是死路，南面有一条宽阔的甬道朝黑暗中延伸。
甬道两侧墙壁嵌着暗铜色金属条，排列整齐，间距大约两拃宽。金属条表面氧化发绿，但形制完好，每一根都嵌得笔直。
方默把苗千禾的日记从防水袋里抽出来，翻到第十七页。
这一页画着一个甬道的截面图。圆弧形顶，两侧对称分布十二根竖线，标注“铜条”。旁边有一行潦草的字：
“铜条导光，勿碰。”
方默把日记举起来让莉莉娅和上官亦心都看了一眼。
“走中间。两边别蹭。”
上官亦心低头看了看甬道的宽度，大约三米出头，三个人并排走绰绰有余。她走到方默右侧偏后的位置，莉莉娅在左侧。
三个人沿着甬道正中往前走。
脚步声在石板上踩出闷响，回声被铜条反射回来，听起来比实际声响大了不少。方默刻意放轻脚步，另外两人也跟着放轻了。
走了大约五十步。
上官亦心突然停住。
方默跟着停下。
“怎么了？”
上官亦心抬起右脚，把靴底翻过来。一块黏糊糊的青灰色泥巴粘在鞋底凹槽里，她用手指抠了两下没抠干净，干脆蹲下来用匕首柄刮。
“竖井上面干得要死，连灰都扬不起来。这底下倒好，踩一脚全是泥。”
莉莉娅凑过来看了看那坨泥，伸手捏了一小块在指尖搓开。
“有贝壳碎片。”
她把碎片举到灯下。指甲盖大小的乳白色薄片，边缘有螺旋纹。
“淡水贝类的壳。说明这个高度以前长期有水覆盖。”
方默没接话，但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信息地下水环境，曾经有过，现在退了。退到哪里去了？是自然干涸，还是被人为疏导？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甬道走了大约二百步后出现了岔口。
左侧洞口略矮，边缘有打凿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洞口左下角挂着几段腐朽的麻绳，灰褐色，风一吹就簌簌掉渣。
方默蹲下来看那些绳子的打结方式。
两个交叉结，中间隔一个单环结，尾端打死扣。
他翻开日记第九页。苗千禾在这一页详细画了“夜宿结”的打法野外扎营时用来固定防水布的专用绳结，是当年探险队内部通用的。
一模一样。
方默收起日记，朝右侧看了一眼。
右侧洞口更宽，地面上散落着新鲜的岩石碎屑。“新鲜”是相对的碎屑表面没有被青色液体浸透，边角还算锋利，不是几年前的东西。几周到几个月之间。
有人最近走过右边。
方默没有犹豫太久。
“走左边。跟苗千禾的路线。”
莉莉娅没有异议。上官亦心回头看了右侧洞口一眼，跟上了。
进入左侧通道后，空间变窄了，两个人并排就有些挤。方默走在最前面，右手贴着裤缝，口袋里的碎水晶在发热。
不是剧烈的那种，是持续的、缓慢升温的热度，像揣了个暖手炉。
热源的方向指向通道深处。
上官亦心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
“方默。”
“嗯？”
“你闻到了吗？”
方默停下来，摘掉面罩的外层过滤片，直接用鼻子呼吸了一口。
草木灰的气味。很淡，但确实存在。和之前遗迹里铁锈味完全不同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过一堆枯枝。
“闻到了。”
他把过滤片重新装上。
“继续走。注意脚下。”
通道逐渐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很均匀。两侧墙壁从打磨过的石面变成了粗糙的天然岩壁，偶尔能看到被水冲刷过的痕迹圆滑的凹坑和纵向的沟槽。
走了大约一里路。
方默举起灯往前照，光束打在通道两侧散落的东西上。
一个半埋在地里的铁皮罐头，盖子翘着，里面全是锈水。
两步远的地方，一截锈成整块的刀鞘，形制和军用制式短刀的鞘差不多。
再往前，一张防水布搭在通道侧壁上，烧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皱巴巴地贴在岩面上。
莉莉娅走过去对着铁皮罐头扫描了一遍。
“生产批次标记还能辨认……和苗千禾日记里记载的出发日期，年份吻合。”
方默走到那张防水布前面，用灯贴近照。
布面上有字。碳笔写的，字体歪斜，力道很重，笔画把防水布都戳出了小坑。
“前方有响动，夜宿待明。”
方默把这几个字读了一遍，回头看上官亦心。
“听听前面。”
上官亦心闭上双眼，身体微微前倾。通道里安静了十几秒，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她睁开眼。
“有风。从前面灌过来的，很细，但是持续的。不像活物弄出来的。”
方默点头。
风意味着前方有空间。可能是另一个洞厅，也可能是通往更深层的裂口。
他收好日记，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
“走。”
三个人加快了步伐。通道越往前越宽，头顶也逐渐升高。风声从细微变成了可以清晰听到的“呜”声，灌进通道里带着凉意。
方默的灯光照到了前方。
通道尽头，一道拱门立在那里。
不是完整的拱门左侧的门柱塌了半截，碎石堆在地上，拱顶也裂开了一条手臂宽的缝。但整体结构还撑着，没有全垮。
方默把灯光打到拱门上方。
一个符号刻在拱顶正中央。
不是“封”字。
不是“禁”字。
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线条扭曲弯折，像好几根绳子纠缠在一起又各自朝不同方向伸展，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线条在蠕动。
方默盯着看了五秒，把视线移开。
他举灯照向拱门内侧。
灯光穿过拱门，射进去。
没有反射。
什么都没有照到。光束进去之后就被吞掉了，连墙壁的轮廓都看不见。
风从那片黑暗里吹出来，凉且持续。
方默退后一步，手里的匕首握紧了一寸。
莉莉娅在身后轻声说：“光尘浓度在上升。”
上官亦心没有说话。她站在方默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抓着背包肩带，盯着拱门上方那个扭曲的符号。
方默把碎水晶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掌心。
水晶表面的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一截，银白色的微光从晶体内部透出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光芒的方向，指向拱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