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拱门的瞬间，黑暗退开了。
不是被灯光驱散的那种退开。是空间本身忽然变大了，把黑暗稀释掉了。
方默抬头。
穹顶在极远的上方，灯光够不到，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青色雾气浮在半空。四周山壁高耸，表面布满了暗铜色的网状纹路，从下往上蔓延，交错分叉，一直延伸到视野消失的地方。
那些纹路贴在石壁上，粗细不均，最粗的有拇指宽，最细的和缝衣线差不多。远看像干枯的藤蔓爬满了崖面，近看能看出金属质感铜绿色，表面有氧化层，但形制没有崩坏。
方默翻开苗千禾的日记，找到标注“铜网壁”的那一页。
日记上画着简笔画，和面前的景象高度吻合。旁边有两行批注，第一行是对铜网壁结构的描述，第二行用力划了线：
“壁上铜丝会动，距三丈外通过。”
方默把日记转过去让后面两人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贴中线走。靠近墙壁的不要超过三米。”
上官亦心走到方默前面两步，侧着头，把右耳对着最近的那面墙壁。
保持了几秒。
“铜丝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嗡的。频率很低，不仔细听分辨不出来。持续的，没断过。”
方默记下了。他没有靠近墙壁去验证，因为苗千禾说了三丈。
三个人沿着这条宽阔的甬道正中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反射来反射去，听着比实际的人数多了一倍。
走了大约六十步。
莉莉娅从兜里掏出测距仪，想测一下两侧墙壁的间距。仪器打开，屏幕亮了一下。
然后黑了。
她拍了拍仪器外壳。屏幕闪了一下，又黑了。
“电子元件被干扰了。信号回路的问题。”她说完把仪器塞回兜里，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把机械式卷尺，“用这个。”
方默没回头。“不用测了。够宽就行。”
“我顺手量一下……”莉莉娅举着卷尺的手停在半空。
上官亦心已经从自己的侧包里抽出一把备用卷尺递到她面前。
“用我这个。你那把是塑料壳的，摔过一次弹簧就不准了。”
莉莉娅接过来看了看，金属壳，弹簧回收声很脆。她收起自己那把，用上官亦心的量了一下。
“甬道宽度七米二。够了。”
三人继续走。
甬道中段的时候，方默的余光捕捉到右侧墙壁上有异动。
他没有立刻停步，而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上官亦心的胳膊。
上官亦心顿住。
方默用嘴型说了一个字：“看。”
右侧墙壁上，距地面约两米高的位置，有一段铜网纹路在隆起。
隆起的幅度不大，大约从墙面凸出了三四厘米。但那个凸起在移动缓慢地、朝左方向平移，像一条蛇在布料底下爬。
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方默计算着距离。离最近的墙壁大约四米。在安全范围内。
隆起移动了大约半米，然后像是失去了兴趣，慢慢平复下去。铜网纹路重新贴回墙壁表面，恢复了之前的平整。
十秒。二十秒。
什么都没有再发生。
方默轻声说：“走。”
三个人继续往前。步子比刚才更轻，间距拉近到一米以内。
甬道还在延伸，看不到尽头。方默的灯光能照到前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三十米以外就被青色的雾气吞没了。
又走了十来步。
方默刚迈出右脚，两侧墙壁同时发出了声音。
不是嗡鸣。
是金属绞动的声音。尖锐、密集、刺耳。
数十根暗铜色的触须从左右墙壁上同时弹出来。
速度极快。
方默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他左肩下沉，整个人朝右侧翻滚，地面青石板硌着后背。
两根触须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交叉劈过，尖端打在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碎石溅起来打在他防护服上。
方默翻滚结束单膝撑地的时候，上官亦心已经贴着他的身侧蹲了下来她的反应比方默慢了不到半秒，是跟着方默的动作一起倒下去的。两根触须从她头顶横扫过去，带起的风把她扎着的头发吹散了一缕。
“趴下！”方默朝莉莉娅喊。
莉莉娅动作干脆。双腿一软直接趴在石板上，脸朝下，双手抱着后脑。一根触须从她后背上方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划过去，风压把她背包上的拉链片吹得啪啪响。
方默撑起半个身子，手里的匕首朝最近的一根触须斜劈过去。
匕首和触须表面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方默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匕首偏了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触须表面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连氧化层都没劈穿。
砍不动。
更多的触须从两侧墙壁里钻出来，在空中呈弧线甩动，搜索范围越来越大。
“退！回拱门！”
方默一把拽起莉莉娅，三个人弯着腰朝来路狂奔。触须在身后追，尖端擦着石板打出一连串火星，“叮叮当当”的声音追在脚后跟。
方默跑在最后面，上官亦心在中间，莉莉娅在最前。
跑了大约十五步，身后的声音慢了下来。方默余光扫过，那些触须的追击范围到头了它们从墙壁里伸出来的长度有限，像被拴住的狗，跑到链子尽头就只能在原地挥舞。
又跑了五六步，所有触须开始缓缓缩回墙壁里。金属绞动声渐渐变弱，最后消失。
拱门就在前面十米。
三人冲回拱门另一侧，方默最后一个跨过门槛。他转过身，灯光照着拱门内侧边缘。
门框上有刮痕。好几道。深浅不一，方向各异，新旧交叠。
最新的那道还能看到铜色金属碎屑粘在凹槽里。
前人在这里也被追过。不止一次。
方默把灯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右肩。
防护服的外层面料被刮开了一道口子，大约七八厘米长。里面的黯光蛛丝内衬露出来，银灰色的丝线表面有一道浅浅的黑色划痕。
没破。但已经留痕了。
方默摸了摸那道划痕。
“这玩意儿不是用砍的。”
他把匕首收回腰间。
上官亦心扶着墙壁喘了两口气。莉莉娅坐在地上，把散落的背包带重新系好。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
方默掏出日记，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