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亦心靠着柱子，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这东西以后别在我面前晃。”
方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反震力震麻的右手虎口。
墓室恢复了安静。四盏兽灯被敲瘪了铜管，没有再燃。棺椁敞着盖，里面只剩暗紫色丝缎和散落的玉面具碎片。
方默正要开口说撤。
他余光扫到莉莉娅。
莉莉娅站在棺椁的左侧，帽灯朝下照着自己的左手小臂。
小臂外侧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不深，但在渗血。
血珠的颜色不对。
不是红的。
是暗黑色。
方默快步走过去，抬起莉莉娅的手臂凑到帽灯下面。
划痕大概四厘米长，边缘整齐，是被锐利的东西刮开的棺椁的边沿。棺椁木板的切面经过打磨，但年代久了木纤维翘起来，有些地方跟刀片一样。
伤口本身不是问题。
问题是伤口边缘的皮肤。
深紫色。
从划痕的两侧向外蔓延，形成一圈蛛网状的暗线，暗线沿着皮下的毛细血管走向扩散，已经覆盖了伤口周围直径三厘米的范围。
莉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刚才闪的时候蹭到棺沿了。”
她顿了顿。
“这血颜色不对。”
方默没有接话。
他从急救包里扯出一块湿纱布，擦掉了伤口表面的暗黑色血珠。
纱布拿开，新的血珠又从划痕里渗出来。
还是暗黑色。
方默把湿纱布翻了个面，重新擦了一遍。这次他擦得慢，从伤口的一端擦到另一端，把每一滴渗出的血都带走。
纱布离开皮肤的瞬间，他盯着伤口看。
干净的划痕暴露在帽灯下，两秒之后，新的血珠从切口里冒出来。
暗黑色。
颜色没有变。
上官亦心递来急救包里的消毒药水。方默拧开瓶盖，对着伤口倒了半管。
药水冲刷过划痕，带走了表面的污秽和凝血。
蛛网状的暗线没有任何退缩。
方默又拆了一包止血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粉末吸收了表面的液体，结成一层薄壳。
暗线从薄壳的边缘绕过去，继续往肘部的方向爬。
莉莉娅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根手指。
“越来越凉了。”
她的语气很平。
方默从腰包里取出北辰之星。
正方体在掌心展开，变形成手持扫描仪的形态，一块四寸大的屏幕从侧面翻出来。方默把探头贴在莉莉娅小臂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按下扫描键。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
成分分析栏里的条目不断刷新古菌类蛋白、重金属络合物、未知多肽链、微量矿物盐……
方默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点了两下，切换到药物匹配界面。
屏幕左侧列出了他们携带的全部医疗物资清单。
右侧是匹配结果。
消毒药水无有效匹配。
广谱抗毒素无有效匹配。
抗生素软膏无有效匹配。
解毒丸无有效匹配。
全是灰色。一片灰色。没有一项亮绿。
屏幕底部跳出结论行，白字黑底。
“高烈度活性毒素，扩散速率约每时辰三厘米，预估脏器接触时间四十八时辰内。”
方默拿着仪器的手没有动。
屏幕上的字映在他的面罩玻璃上，左右颠倒，但他看得清。
四十八时辰。
两天。
方默慢慢把探头从莉莉娅的手臂上拿开，关掉扫描界面。
墓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方默垂下手，声音压得很低。
“是为了帮我拿那枝花才离棺近的。”
莉莉娅用右手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随意的那种。
“你帮我挡过路障，我帮你蹭个划痕，扯平。”
方默没有笑。
他把北辰之星收回腰包，蹲下来翻自己的背包。
急救包里剩下的东西不多。纱布、绷带、三管消毒药水、两包止血粉、半瓶广谱抗毒素、四粒解毒丸。
他把每一样都拿出来，在地上排成一排，然后拿起北辰之星逐一扫描。
结果和刚才一样。
全是灰色。
他又翻上官亦心的背包。绷带、碘伏、一盒退烧药、一小袋驱虫粉。
灰色。
莉莉娅自己的背包里有一套精密仪器的备用电池、两管样本封存液、一把折叠手术刀。
没有药。
方默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动作很慢。
上官亦心蹲在旁边翻苗千禾的日记，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很快。
翻完了。
“没有。日记里没写过棺木伤人的事。”
她又拿起之前找到的解语妃日记，从头开始翻。
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也没有。”
方默把所有背包的拉链都拉好。
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伸进背包最内层，那个放杂物的夹层口袋。指尖碰到了一个硬质的小盒子。
扁平的，长方形，边角圆润。
方默把盒子摸出来。
盒面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孔佑安的笔迹“天门山老物，危时或可用，性质未明。”
蝉蜕。
时渊蝉蜕。
孔佑安在他们出发前塞给他的，他随手揣进了夹层口袋，之后一直没动过。
方默打开盒子。
蝉蜕躺在棉垫上，透明的琥珀色，比纸还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形状完整，翅膀的脉络清晰可见，但材质不是几丁质，摸起来有一点滑腻，像打磨过的玉片。
方默捏着蝉蜕，抬头看莉莉娅。
“孔佑安说这东西能扛毒，但没说副作用。”
他把蝉蜕递到她面前。
“你要不要赌？”
莉莉娅接过蝉蜕，对着帽灯看了看。琥珀色的薄片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棉垫上她手指的轮廓。
她把蝉蜕放进嘴里。
咽了下去。
“赌。”
方默看着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蝉蜕咽下去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默计时。
一炷香的时间大概是五分钟。
前两分钟，莉莉娅的伤口没有变化，蛛网状暗线继续朝肘部爬行。
第三分钟，暗线的扩散速度开始变慢。
第四分钟，暗线停了。
方默把帽灯凑近莉莉娅的小臂，调到最亮的档位。
蛛网状暗线的颜色正在变化。从伤口最近的那一圈开始，深紫色褪成暗灰色，然后灰色继续向外围传递。
伤口里渗出的血珠颜色也在变。
暗黑色变成深褐色，深褐色变成暗红色。
不是正常的红，但比刚才好多了。
方默拿出北辰之星，探头再次贴上去。
屏幕上跳出一条活性曲线。
曲线的起点很高那是毒素扩散期的峰值。
曲线正在下降。
快速地下降。
方默盯着曲线看了十几秒，确认下降趋势是稳定的。
然后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预警。
红色字体。
“活性中和期预估七十二时辰。过期未中和，毒素将加速反弹。”
方默抬头。
莉莉娅也在看那行字。
“三天。”方默说。
莉莉娅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伤口。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