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没有睡。
他靠着墓室的墙根坐了一夜，北辰之星开着低功耗模式，每隔半小时自动扫描一次莉莉娅手臂上的毒素数据。
数据在下降，但下降的幅度在变小。
曲线趋于平稳。
天亮的概念在地下不存在，方默看的是手表。
六个小时过去了。
莉莉娅醒过来。
她坐起身，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臂。
伤口的划痕已经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薄痂。蛛网状暗线的颜色从暗灰变成了浅灰，边界比昨晚更模糊了。
“不疼了。”她说。
方默走过去，打开帽灯照她的手臂。
伤口周围的皮肤下面出现了新的东西。
银色的小点。
很小，比芝麻粒还小，肉眼勉强能辨认。沿着手臂外侧的血管走向分布，间隔不等，数量大概有十几个。
莉莉娅用右手的食指按了一下最近的一个银色小点。
按下去，松开。
小点没动。嵌在皮下，纹丝不动，像长在那儿的。
上官亦心凑过来帮她换药。撕开旧纱布的时候，伤口的痂壳蹭裂了一点，有血渗出来。
血的颜色是银灰色。
带着一点极淡的气味。
上官亦心的鼻子抽了一下。
“檀香？”
方默也闻到了。
不浓，若有若无。
他拿出北辰之星扫了一遍。
屏幕上的分析结果刷新了毒素没有被清除，活性指标还在，但浓度降了六成。
降低的部分去哪了？
方默滑动屏幕，找到了答案。
蝉蜕中的某种成分北辰之星标注为“未知有机硅化合物”正在与毒素发生反应。反应产物是微小的银色结晶颗粒，附着在血管壁的内侧。
毒素没有被消灭，是被包起来了。
裹成一粒一粒的银色结晶，钉在血管壁上。
方默切到倒计时界面。
七十二时辰。
屏幕上精确到分钟的数字在跳动。
已经过了六个多小时。剩余时间：六十五时辰二十七分。
方默把屏幕转向莉莉娅。
“三天后结晶崩解，毒素会以双倍速率反扑。”
莉莉娅看了一眼倒计时，把袖子放下来。
“那就三天内出去。”
方默收起北辰之星。
计划要改。
他在墓室地面上蹲下来，把背包里的地图、日记、拓片全部铺开。
从归墟入口到现在的位置，所有走过的路线用铅笔标注出来。已探索的区域画实线，未探索的画虚线。
剩余物资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食物够两天，水够一天半，医疗物资约等于没有，仪器电量还剩四成。
方默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放弃所有非必需探索。只找出路。”
他抬头看上官亦心。
“你负责前路探听和方向判断，碰到岔路先停，等我确认再走。”
又看莉莉娅。
“仪器优先用在测空气成分和墙体结构上，别的能省就省，留电。”
两个人都没有异议。
方默开始收拾东西。
走到棺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棺盖斜靠在墙根，棺内只剩暗紫色丝缎和散落的玉面具碎片。女尸已经被收进沙盘底座里了，棺材空了。
方默从腰包里撕下一张白纸，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借花一用，他日奉还。”
他把纸条贴在棺盖的内侧面。
上官亦心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纸条。
“她要是能看见呢？”
方默把棺盖推回去，合上。
“那就多还一朵。”
莉莉娅靠在墙上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捂住了左手小臂，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笑得太用力，震得伤口有点酸。”
方默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背包装着沙盘底座的密封袋，放在最内层的硬壳隔层里，外面又裹了一圈防震棉。
墓室清理完毕。
该带走的样本、器物、日记全部归包。
方默的注意力转到了出路上。
来时的路是从南面进的石阶、通道、拱室、夹道、石室，一路回溯可以原路返回。但原路返回意味着要再次穿过腐尸蜂的活动区域，再翻过柱林，再渡湖，再爬竖井。
莉莉娅带伤，有些路段很难走。
方默需要找一条更短的路。
上官亦心已经走到墓室北墙，把耳朵贴在墙面上。
她的听力一直很好。
手掌平贴墙面，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空的。”
她换了个位置，又叩了两下。
“这边也是空的。墙后面有一片空腔，声音传得很远。”
莉莉娅拿出北辰之星的另一个组件穿墙扫描模块。探头怼在墙面上，低功率运行。
屏幕上渲染出墙体的截面结构。
外层：三十厘米厚的灰砖。
内层：空腔。
空腔宽度约一米二，高度两米，向北延伸，扫描范围内看不到尽头。
方默拎起冰镐。
“拆。”
三个人轮流上手。冰镐凿，撬棍撬，匕首剔。灰砖的质地不硬，时间久了砂浆酥了，一镐下去能带出一大块。
大概十五分钟。
墙面上开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口子。
灰砖碎片堆在脚下。方默把帽灯伸进去照了一圈。
甬道。
两侧墙壁是灰白色条石，打磨平整，接缝严密。
地面干净。
非常干净。
没有灰尘堆积，没有碎屑，没有虫蛀的痕迹。方默用鞋底在地面蹭了一下，条石表面甚至有轻微的滑感。
这条甬道被人清理过。
或者被什么东西清理过。
三个人侧身挤进甬道。
甬道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正常行走，两个人并排会有些挤。高度充裕，方默抬手够不到顶。
空气流通，有轻微的穿堂风从北面吹过来，不闷。
方默走在前面，帽灯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范围。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有壁画。
不是刻上去的浮雕，是直接画在条石表面的彩绘。颜料已经褪了不少，但轮廓和色块还能辨认。
第一幅。
一个女子站在花园里。花园的背景用深绿和浅绿交替涂抹，花朵用朱红和明黄点缀。女子身穿长裙，袖子很宽，衣摆拖地。她的双臂抬起，姿态舒展。
花园里的花草向她倾斜，枝叶朝着她的方向弯曲。
第二幅紧邻第一幅。
同一个女子，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椅子的旁边还有一张更大的椅子，椅上坐着一个戴冠的男人。
男人的衣袍用金粉描边，颜料脱落了大半，但金粉的残留还在。
椅子前方，一排排人形的轮廓弯腰低头。
百官朝拜。
方默放慢脚步，每走两步就停下来看一幅壁画。
第三幅：女子手持一卷帛书，坐在窗前。窗外画着月亮。
第四幅：女子跪在一座大鼎前，面前摆着祭品。
第五幅：女子独自站在城墙上，身后是空旷的天空，没有任何其他人。
第六幅：女子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叠于腹部，身边围着几个模糊的人形。
方默在第六幅前面停住了。
这幅画里的女子，姿态和棺中女尸一模一样。
双手交叠于腹。衣袍铺平。面部的描绘细致到能看出五官的比例。
方默从背包里掏出解语妃的日记。
翻到第一页。
页首的墨迹已经泛黄，笔迹纤细，竖排书写。
第一行字：
“妾名解语，帝赐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