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往北延伸了大约两百步，尽头是一间长方形侧室。
方默帽灯扫过去，四面墙壁都有画。
准确说，曾经有画。
整面北墙上铺着一幅长达数丈的壁画，但表层颜料大面积剥落，灰黄色的底子裸露在外，人物轮廓模糊得只剩残影。远看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旧布告，凑近了也辨不出具体内容。
莉莉娅用北辰之星扫了一圈。
“颜料层含铅白和朱砂成分，氧化程度不均匀，有些地方脱落严重，有些地方……反而很完整。”
她顿了顿，调出扫描截面。
“奇怪。脱落的区域和完整的区域，厚度差了将近一倍。”
方默走到墙根蹲下来，用指甲在一块完整的区域边缘轻轻抠了一下。
颜料皮翘起来一片。
底下露出另一种颜色。
鲜亮的朱红。
方默把那片翘起来的颜料皮捏在指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灰白色的粉状物，涂抹的纹理粗糙，厚薄不匀，边缘有明显的刷痕。
他站起来，后退两步看整面墙。
表层那些所谓“剥落”的地方，根本不是年久失修。
是两层。
底层是原画。表层是后来刷上去的覆盖层用灰白色的泥浆混合劣质颜料，整面涂刷，把底下的内容全部盖住。
年头久了，覆盖层的质地不如底层壁画致密，先裂先脱，反倒露出了下面的真东西。
“人为遮盖。”方默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而且赶工赶得很急，涂得乱七八糟。”
上官亦心这时候已经走到壁画中段。
她没说话，侧着头，右耳几乎贴到了墙面上。
方默注意到她的动作。
“怎么了？”
上官亦心抬起一根手指，示意安静。
过了几秒，她皱起眉。
“画底下有振动。”
方默走过去，也把耳朵凑近墙面。
什么都听不到。
“很均匀，频率很低。”上官亦心换了个位置，手掌贴在墙面上。“不是虫子，也不是水。更像……某种结构在共振。”
莉莉娅把北辰之星的探头怼上去。
屏幕上跳出一条平稳的低频波形。
“0.7赫兹。”莉莉娅念出数值。“人耳听觉下限是20赫兹，正常人听不见这个频段。”
她看了上官亦心一眼。
上官亦心没接话，从腰间抽出匕首。
刀尖在壁画一角找到覆盖层最厚的位置，轻轻横着刮了一刀。
灰黄色的颜料皮整片卷起来，底下露出一块约一掌宽的区域。
朱红。青绿。线条纤细，走笔流畅。
人物的半张脸，头戴高冠，冠上缀着一串圆点。
颜色鲜亮得不像千年前的东西。
方默拉开背包，翻出软刷和刮刀。
“全部剥开。”
三个人分了工。方默负责中段，上官亦心从左边起手，莉莉娅从右边开始。
软刷先扫，松动覆盖层的边缘。刮刀沿着两层颜料的接缝平推，一片一片揭下来。碎屑落了满地。
工程比想象的大。
覆盖层虽然粗糙，但面积铺得极广，几乎把整面墙都糊死了。有些地方覆盖层和底层粘连紧密，刮刀下去会带掉原画的颜料，只能换更细的工具一点点剔。
方默的手很稳。
他干过比这精细得多的活在遗忘囚笼里拆过微型诡雷的引信线，在苍溟古星的黑市里给伪造的魂晶打磨过切面。
刮刀顺着颜料层的裂纹走，力道控制在只掀表层、不伤底层的临界点上。
约莫一个时辰。
整面壁画重现。
方默退到侧室中央，帽灯开到最亮。
壁画横跨整面北墙，分成七八个场景段落。
第一段画的是宫廷内景。一间极大的殿堂，柱子粗壮，帷幔高悬。正中高台上坐着一个人，衣袍的领口和袖口用金粉描了三道边帝王。
高台下方分列着一群穿不同颜色袍服的男子。
赤袍。紫袍。黄袍。玄袍。白袍。
方默数了数，一共五人。
其中两个人的位置画得格外突出赤袍者和紫袍者面对面站着，彼此的手指伸出来指向对方，身体前倾，姿态紧绷。
赤袍者身后跟着七八个侍从，紫袍者身后只有三人，但每人腰间佩着长条形的器物。
黄袍者站得远，既不在两人之间，也没有上前的意思。他的身后人数最多，乌压压一片，排出殿门之外。
方默蹲下去看壁画的底部。
底部还画着一群宫女和侍从，围在外围，有的探头张望，有的低头回避。
“储位之争。”方默判断很直接。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只铜匣。
五色兽纹玉佩还在里面龙、虎、鹰、蛇、鹿。
龙纹玉佩，黄色系。
虎纹玉佩，赤色系。
鹰纹玉佩，紫色系。
方默举起虎纹玉佩，和壁画中赤袍者的袍色比对。
色调吻合。
再举鹰纹玉佩。和紫袍者比对。
也对得上。
“赤袍是四皇子，紫袍是六皇子。黄袍……”方默把龙纹玉佩拈在指尖。“太子。”
太子站在远处不上前。四皇子和六皇子对峙。
壁画的构图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方默的注意力移到壁画角落。
左下角。一座花架。
花架用淡墨勾勒，藤蔓缠绕，架上开着几朵花。花架下面坐着一个女子，侧身，长裙铺展在地上。她的左手拈着一根花枝，花枝顶端开着一朵花半透明，花瓣边缘用银粉描了一圈细线，在帽灯下隐隐有光泽。
方默认得这个花的形态。
和晶刺的微观结构几乎一模一样。
和方寻澈手臂上的光纹走向也几乎一样。
万佛花。
花架下的女子没有看花。她的头微微偏向殿堂中央，看着那两位正在对峙的皇子。
壁画下方刻着一行字。
方默擦掉字迹上残留的粉末，逐字辨认。
“解语旁观，双龙相争。”
他直起腰，从背包里掏出解语妃的日记。
从出墓室到现在，这本日记已经被他翻了至少二十遍。
他找到中段的一页。
竖排书写，字迹纤细。
“今日殿前，四弟与六弟争执军权，太子立于外廊不入。帝不语。妾扶花于侧，闻二人言及‘城外之兵’。”
军权。城外之兵。
方默把日记摊在地面上，又把铜匣里的五枚玉佩按颜色排成一排。
壁画中的赤袍、紫袍、黄袍。日记中的四弟、六弟、太子。玉佩上的虎、鹰、龙。
三条线全部对上了。
莉莉娅已经把壁画的每个段落都拍了照。她走回来，看了一眼方默排在地面上的物件，没打扰他，转头去检查壁画另一端的细节。
上官亦心也凑过来，蹲在方默旁边看壁画。
她看得比方默慢，但看得仔细。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指向壁画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
方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壁画右上角，殿堂的边缘，画着一扇半开的铜门。
门缝很窄，只露出一条竖直的缝隙。
缝隙里画着一只眼睛。
圆形，瞳孔极大，虹膜的颜色被画师用一种很深的墨描了三层。
那只眼睛正对着殿内四皇子和六皇子对峙的方向。
在窥视。
方默把帽灯凑近那只眼睛，看了三秒。
“第六个人。”
他回头翻日记。
日记里写的是“四弟与六弟争执”、“太子不入”、“帝不语”、“妾扶花于侧”。
四皇子、六皇子、太子、皇帝、解语妃。
五个人。
壁画里多了一只门缝后面的眼睛。
第六个。
方默合上日记，盯着那扇半开的铜门。
门的造型很熟。和他们一路走来见过的青铜门风格一致。
门缝里那只眼睛的主人，日记里没有提。
壁画画了，但没有给任何注释。
方默把拓片纸按在那只眼睛上，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遍轮廓。
收好。
站起来。
侧室南端有一道低矮的石门，和北墙壁画相对。
方默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门缝。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不是火光，也不是帽灯的反射。
是某种柔和的、带有暖色调的光。
他抬手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