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面是一条短过道，不到二十步就走完了。
过道尽头连着另一间侧室，面积比刚才那间稍大。北墙和东墙上同样铺满了壁画。
这间的表层覆盖层脱落得更厉害，大片大片的底层原画直接裸露在外，颜色鲜艳到有些刺眼。
方默没有急着往里走。他先扫了一遍四个角落没有机关痕迹，没有铜管，没有兽灯。地面干净，只有薄薄一层积灰。
安全。
三个人进去。
北墙的壁画从左往右铺展，起始段画的是一个人物入场的场景。
一个女子身着素衣，站在高台之下。她的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束的颜色画得极繁复，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朵都不重样。
她面前站着的人穿帝王袍。金粉描边，和上一间壁画里的同一个人。
女子身后的地面上，画着一圈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花。花朵环绕着她的脚跟，朝着她的方向倾斜，枝叶弯曲，有些花瓣甚至贴着她的裙摆边缘。
方默蹲下来看底部的文字。
“沧浪间得女，名解语。善通花草之灵。起舞时百花转向，止步处落英成径。帝奇之，纳入后宫。”
通花草之灵。
方默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修辞，不是比喻。壁画画得很具体地面的花确实在朝她弯曲，她的周围确实有植物在自发生长。
这是写实记录。
他继续往右看。
第二段壁画。皇帝狩猎，马队在前，旌旗在后。解语妃骑在一匹体型较小的马上，跟在皇帝右侧半个身位。她的左手按在马鞍上，右手伸向路边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正在朝她的手掌方向舒展。
第三段。祭典。高台上摆着青铜鼎，烟雾缭绕。解语妃站在台阶的第三级，手里捧着一盘花瓣。她身后的花树开得比旁边所有树都茂盛。
第四段。会见外使。殿堂正中坐着皇帝，外使跪地献礼。解语妃坐在侧席，面前放着一只青铜花瓶，瓶中插着鲜花。
每一个场景里，她都在。
方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所有画面中，皇帝和解语妃之间的距离都很近。两个人的身体朝向经常是微微倾斜的，头部凑在一起，嘴的位置对着对方的耳朵。
低头说话。
贴耳交谈。
私密。频繁。
方默翻开日记。
中段偏后的一页。
“帝每夜召妾至御花园，不问政事，只让妾指花说名。妾言一花之性，帝便笑。妾不知笑何故。”
又翻了两页。
“帝问妾：城南山中有一花，色白无香，入夜自发光。可知何物？妾答：未曾见，不敢妄言。帝笑曰：他日带你去看。”
再翻。
“今日陪帝巡苑，见百花园东角新栽三株异种，叶厚根粗，不似中原物。帝指之曰：南方进贡。妾上前抚叶，叶片向妾掌心卷拢，似有亲近之意。帝甚喜。”
方默合上日记。
东墙的壁画内容不一样。
这面墙上画的不是公开场景，更私密，更日常。
第一幅：解语妃坐在窗前，手持帛书阅读。窗外是月亮。月亮画得很大，占了半面墙。
第二幅：一群女子围坐，面前摆着食案。其中几个女子的神态画得很清楚侧脸、斜视、嘴角下撇。
她们在看解语妃。
解语妃坐在食案的末端，低头吃东西，没有和任何人交谈。
第三幅：一个侍女端着一碗汤药走向解语妃。解语妃的手伸出来，掌心朝前，推拒的姿势。
汤药没有喝。
方默拿出日记找对应的条目。
果然有。
“今日食后头晕，月下闻院外有碎步声，推窗无人。花枝低头，若有惧色。妾疑有人欲不利于己，然无凭据。”
花枝低头，若有惧色。
这句话方默看了两遍。
她感知植物的状态。花枝害怕，她就知道周围有危险。
植物是她的预警系统。
方默合上日记，继续看壁画。
东墙后半段的内容让他放慢了脚步。
连续几幅画面，画的都是皇子与解语妃接触的场景。
第一幅：一个穿玄袍的男子在夜宴之后走近解语妃，双手递上一只铜匣。匣盖半开，里面露出一截细长物件的轮廓。
第二幅：赤袍者四皇子在一座亭子里与解语妃隔桌对坐。桌上摊着一卷帛书。四皇子的手指按在帛书边缘，身体前倾，说话的姿态很恳切。
第三幅：紫袍者六皇子将一只香囊递给解语妃。香囊画得细致，袋口系着一根编织绳，袋身上绣着一朵花。
第四幅：黄袍者太子送的是一枚玉佩和一卷卷轴。
方默对照日记。
“太子送玉佩，言为先母之物。”
“四皇子夜赠铜簪，言为南疆旧物，可驱邪祟。妾不欲受，然其辞恳切，拒之不妥。簪藏于妆奁底。”
“六皇子送香囊，内装异域花草干粉。妾打开嗅之，花草已枯，但仍有余韵。六皇子言，此物产于南方瘴地，有安神之效。”
每个皇子都在拉拢她。
方默再看壁画中解语妃的姿态。
每一幅里，她都是微微屈膝行礼。标准的、克制的、不远不近的礼节距离。
没有站到任何一个皇子身后。
没有坐到任何一个皇子同列。
始终在中间。
东墙最后一幅大画。
殿堂。高台。皇帝居中而坐。
台下三位皇子分别跪地，嘴是张开的，正在陈词。太子在左，四皇子在中，六皇子在右。
解语妃站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的右手垂在体侧，左手拈着一片绿叶。
方默看皇帝的表情。
壁画里的面部线条粗犷，但有一处画得极其细致。
嘴。
嘴角微微上翘。幅度很小，如果不凑近看几乎察觉不到。但画师特意在那个位置加了一笔淡朱。
是笑。
极淡的、看着自己儿子们争斗时浮现出来的笑。
不是愤怒。不是忧虑。不是无奈。
是乐在其中。
方默直起腰。
“他故意不站队的。”
莉莉娅停下手里的拍摄工作，转过头。
方默用铅笔点着壁画里皇帝的嘴角。
“三个儿子在他面前争，他不表态，不制止，不偏袒。他在看戏。”
“让儿子们斗。斗得越狠，他坐得越稳。”
上官亦心走到壁画前，仰头看了半天那个微翘的嘴角。
“解语妃呢？”
方默重新翻开日记，找到最后一条关于皇帝的记录。
“帝曾言：妾之所长，不在容色，在知草木之心。帝又曰：人心难测，草木不欺。故帝信妾，更甚于信左右。”
方默把日记递给上官亦心。
“她不站队，皇帝才信她。皇帝信她，皇子们才要拉拢她。皇子们拉拢她，她又不站队”
莉莉娅接上话。
“死循环。”
方默点头。
“死循环的核心是皇帝。他需要一个不站队的人留在身边。解语妃就是那个人。”
他把日记收好。
壁画到此结束。
侧室的另一端有一道低门，方默早就注意到了。
门缝里有光。
不是火光，不是帽灯反射。
是一种柔和的、偏暖色的光，从门缝底部均匀地透出来。
方默走过去，弯下腰。
门缝的宽度只有两指。
光从里面稳稳地照出来，不闪不动。
方默俯身，双手按在门板上，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