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架底层的竹简堆得很乱，方默拨开散落的竹片，从最下面抽出了一卷保存状态明显好于其他卷宗的卷轴。
外面裹着两层油布，用麻绳扎了三道。
方默解开麻绳，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卷帛书。帛面泛黄但质地致密，字迹是黑色矿物颜料写的，笔画工整，标题位置写着三个字。
“万佛花录”。
方默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把帛书平铺在木架旁边的空地上，帽灯压低角度，逐段往下读。
开篇是培植流程。
文字比大鼎铭文详细得多，每一步操作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观察记录。幼童的年龄要求、体重范围、喂食金粉的剂量递增表、“模具”的材质和尺寸规格，全部白纸黑字写在上面。
中段是实验结果。
“花体粉末研磨后以蜜水调服，灌入笼中鼠兽初时嗜睡，继而暴躁撞笼，三日后四肢僵直，七日暴毙。”
“更换剂量，减至半钱鼠兽存活日数延长至十二日，仍暴毙。死状同前。”
“以花体整株浸酒，取酒汁灌服猿焦躁、颤抖、疯癫，十四日后自戕撞壁而亡。”
和大鼎铭文上记载的“服药者均癫狂暴毙”完全吻合。
方默往下翻。
末段的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像是记录者的情绪已经不太稳定了。
“始皇怒，命焚花毁术。臣等遵旨，花圃尽焚。唯此册留存，以备后世考证其害。”
方默把帛书翻到背面，背面空白，没有更多内容。
他折好帛书收进防水袋里，继续在木架上翻找。
架子的最底层角落里压着一卷更薄的手稿。
不是竹简，也不是帛书，而是某种处理过的兽皮纸。质地发硬发脆，展开的时候有细微的裂纹从边缘蔓延进去。
标题位置写着四个字。
“牧太子脉案”。
方默把手稿捧到帽灯正下方。
字迹和前面那些官方记录不同，笔画更小更密，是医官的手写风格。
“初日，太子晨起目眩，以为宿醉余症，未理会。”
“第二日，四肢渐僵，握笔不稳，行走需扶。太子自觉不妥，传御医入诊。”
“第三日，全身不动，唯目可转。脉象怪异，如牵丝脉搏极细极弱，有若游丝，指下似有似无。”
方默读到这里，手指在“全身不动，唯目可转”这八个字下面停了一下。
这个症状。
和苏晴惠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意识清醒，全身僵直，眼球可以转动，但四肢完全失去控制。
但之前在大鼎铭文和万佛花录中看到的实验结果是“癫狂暴毙”，动物会焦躁、撞笼、自戕，最终死亡。
太子的症状不是癫狂，是僵直。
不一样。
方默继续往下读。
“取太子指尖之血一滴，以银盏盛之，加入万佛花干粉少许。血液静置片刻后，盏面浮现花瓣状光纹，淡金色，持续约半刻钟渐散。”
“取无病内侍指尖之血三人份，同法验之。血液无任何反应。”
“再取宫女之血四人份，同法验之。仍无反应。”
“由此证之牧太子之病与万佛花有直接关联，且并非人人皆会如此。”
方默翻到最后一段。
“遵御命，以万佛花活体提取物注入囚犯及死囚体内，共七人。二人癫狂暴毙，与鼠兽反应同。三人腹泻虚脱，半月后恢复。二人全无反应。”
“均未重现牧太子之症。”
最后一行，医官的字迹几乎是划上去的。
“此疑不解。”
方默把手稿放下来。
他盯着手稿上的最后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小心折好，和万佛花录一起封进防水袋里。
“太子的病和万佛花有关，但同样的花在别人身上试不出同样效果。”
他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声了，声音不大，是理线索时的自言自语。
“触发条件不止是花本身。还有别的东西。”
莉莉娅在石室的另一侧正蹲在木架旁边翻检瓦罐。
上官亦心站在她旁边帮忙，两个人把架子底层的瓦罐一个个搬出来排在地面上。大部分封泥都已经碎裂或脱落，罐内的东西干涸结块，呈灰黑色或暗黄色，没有什么特别的。
上官亦心搬到角落里一个中等大小的瓦罐时停住了。
这个罐子的封泥完好，而且比其他的都厚，泥层表面还涂了一层暗红色的漆。
她用刀尖沿封泥的边缘划了一圈，撬开了封盖。
封泥下面是一层蜡封。蜡的颜色发黑，质地坚硬，不是普通的蜂蜡。
她把蜡封也剥掉了。
罐口露出来。
上官亦心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她的身体往后缩了半寸。
“方默。”
她的声音很平，但那半寸的后缩出卖了她。
方默走过来。
瓦罐里装着一团东西。
暗红色，比拳头大一圈，表面不光滑，布满了细密的沟回状纹路。在帽灯的直射下，那些纹路的凹槽处有暗色的液体在缓缓渗动。
整团东西在微微发颤。
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盯着看超过两秒就能确认它不是静止的。
方默蹲下来，把帽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线从侧面打过去。
侧光下，那团东西表面的沟回纹路更清晰了。不是随机的褶皱，有分支，有走向，有汇聚点。
像血管。
莉莉娅已经把北辰之星的探头伸过来了。
扫描持续了十几秒。数据出来后，莉莉娅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有生物电信号。极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把探头收回来，调了个角度重新扫了一遍。
“不像完整的生物体没有骨骼结构，没有消化系统，没有呼吸器官的信号。细胞排列有一定规律性，但不构成完整的器官分化。”
她关掉扫描，看了方默一眼。
“像是某种组织培养体。人为培育的活体组织块。”
方默伸手把瓦罐转了一圈。
罐身的外壁刻着字，但被岁月和罐内渗出的液体侵蚀得模糊了。他用刀尖轻轻刮掉表面的污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大部分已经认不出来了。
他把罐子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压着一块铜牌。
方默用刀尖把铜牌挑出来。
铜牌不大，两指宽，三指长，边缘整齐，是标准的官制记录牌。正面刻着两行字，笔画工整，保存状态比罐身外壁的刻字好得多。
第一行：“袁武十二年，第六批。”
第二行只有两个字。
“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