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蹲在瓦罐旁边没动。
那团暗红色的东西还在微微发颤，沟回纹路里渗出的暗色液体顺着罐壁内侧往下淌，速度极慢，挂在陶壁上拉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把帽灯往旁边移了移，不再直照罐口。
“这玩意儿不知道是什么变异的产物。”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别带出去。”
莉莉娅收回探头，点了下头，从工具包里取出标记贴纸，撕了一条贴在罐身外壁。
“编号LS-01，位置长生殿木架底层东南角。”
她报了一串坐标数据，北辰之星自动存档。
方默把瓦罐原样放回去，没有盖封泥封泥已经碎了，盖不回去。
他转身看向木架周围散落的十几个瓦罐。
“其他的也查一遍。”
莉莉娅调出无损扫描模式，探头贴着罐身外壁逐个过了一遍。
大部分瓦罐里面是空的，或者残留着干涸结块的灰黑色沉淀物，扫描信号平直，没有生物电活动。
第四个罐子有微弱信号。
莉莉娅标记下来。
第九个，第十二个，同样检测到低频生物电。
“三个。”她把数据汇总到终端屏幕上，“信号强度都比第一个弱得多，组织体积也更小。LS-01是目前活性最高的一个。”
方默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全部标记，不动。拍照存档。”
莉莉娅依次贴标签，拍照。
上官亦心蹲在木架另一头，把散落的竹简按位置归拢，给方默腾出空间。
方默重新回到木架前，把之前翻出来的几份卷轴都摊开，按内容分类排在地上。
万佛花录，牧太子脉案，水银养元加上先前那块“袁武十二年，第六批，仍败”的铜牌，以及架子上零散的实验竹简。
他把帽灯压低，一份一份对照。
袁武始皇的长生实验不是一条直线走到底的。
最早是炼丹。
竹简上有配方，有炉温记录，有成品描述“丹成色赤，服之腹热，三日后泻，无他效。”
炼丹失败后，转成了活体培养。
万佛花就是这个阶段的产物。
用幼童做模具，喂金粉，养花，取花体研磨结果动物实验全部暴毙，人体实验也没有复刻出想要的效果。
再往后，是生物组织与矿物的结合实验。
那些瓦罐里的“活丹”就属于这个阶段。
把活体组织块泡在特殊溶液里，加入研磨矿粉，试图让组织自行生长并固化某种“生命力”。
铜牌上写“第六批，仍败”。
方默在竹简堆里又翻到了第三批和第五批的记录，结论都是同一个字败。
“从头到尾，没有一次成功。”
他把卷轴卷回去，摞在一起。
“但他一直没停。”
莉莉娅走过来看了一眼摊开的时间线。
“万佛花被废弃是在什么时候？”
方默抽出其中一卷竹简，指了指中间一段。
“太子病倒之后。”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是官方文书的格式“牧之病与花关联未明，先撤半数，余存于密室。”
不是全部销毁，是撤了一半，剩下的藏起来。
“皇帝没有彻底放弃万佛花。”方默把竹简放下，“他只是缩减了规模，怕再出事。”
莉莉娅把这段拍了下来。
方默靠着木架坐下，翻开牧太子脉案，又看了一遍中间那段症状描述。
“太子的症状和三公主一样。”
他用指甲在“全身不动，唯目可转”下面划了一道浅痕。
“万佛花能复刻出部分反应动物实验里有僵直的案例，但更多的是癫狂暴毙。复刻不全。”
他翻了一页。
“可能这种花在不同的土壤、温度、或者喂养物下，产生的东西不一样。同一株花，同一个品种，养出来的活性成分可以完全不同。”
他把脉案合上。
“所以医官试了七个人，两个暴毙，三个腹泻，两个没反应没有一个重现太子的症状。”
“变量太多了。”莉莉娅接了一句。
“对。”
方默把所有卷轴和竹简按原来的位置放回木架，该拍的都拍了，该抄的关键段落也录进了终端。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这间主厅差不多了。去看看内侧的耳室。”
上官亦心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长生殿内侧的矮门前，帽灯照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粗糙，没有壁画，也没有木架。
她跨过门槛进去，灯光扫过地面。
地面铺着石板，大部分完好，但靠近北墙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凹陷石板被撬开过，又盖回去了，边缘对不齐，留着撬痕。
“方默。”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边缘的撬痕。
“这里有人动过。”
方默走进来，蹲到她旁边。
撬痕不新，但也不算太旧工具留下的划伤边缘没有被完全氧化，比周围石板表面的风化程度浅得多。
他用冰镐尖端插进缝隙，轻轻一撬。
石板松动了。
两个人合力把石板搬开。
下面是一个浅坑。
坑不深，大约两尺。
方默把帽灯探进去。
灯光照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根细小的胫骨。
然后是肋骨，脊椎，颅骨。
全是小的。
坑里堆着数具孩童的骸骨，侧卧蜷缩，挤在一起，骨架没有散开被放进来的时候应该还有软组织连着，之后才在坑里慢慢腐烂分解。
上官亦心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有说话，但蹲在坑边的身体往后挪了一寸。
方默也没说话。
他把帽灯角度压得更低，让光线贴着骨面扫过去。
骨表面附着着一层银白色的金属薄膜。
不是所有骨头都有。集中在四肢长骨和颅骨上，薄膜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厚一些，有的地方只剩下零星的斑点。
部分骨节呈圆钝状，关节端膨大变形，正常的骨骼不会长成这个形状内部被注入了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开的。
方默盯着看了几秒。
他伸手从旁边的工具包里摸出一双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根小臂骨，转了个角度。
骨髓腔里残留着银白色的固体，和表面的薄膜是同一种东西。
他把骨头放回原位。
莉莉娅把探头伸进坑里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