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物質主成分是汞。”
水銀。
方默站起來，回到主廳的木架旁，在竹簡堆里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卷。
卷首寫著“水銀養元”。
他把竹簡展開，逐行往下讀。
內容描述得很詳細將水銀與數種藥物混合，加熱後注入兒童體內。注射部位包括四肢長骨和顱骨。
目的是讓他們的生命力“固形不散”。
理論依據是水銀性質穩定，不腐不朽，如果能與活體融合，或許可以延緩衰老。
實驗結論寫在最後。
“第一批三人，注後二日全歿。第二批改低劑量，四人存活七至十二日，終歿。第三批再減劑量，三人存活逾月，然四肢潰爛，骨節變形，終歿。”
“此法不可行，停。”
方默把竹簡卷回去，放回木架上。
他走回耳室，蹲在淺坑邊。
坑里的骸骨安安靜靜地躺著，銀白色的薄膜在帽燈下泛出暗淡的光澤。
安靜了一會兒。
“把他們的骨頭撿干淨，用油布包好。”
他的聲音不重，語速也不快。
“帶出去找個地方埋了。”
上官亦心沒有猶豫，從包里取出一塊干淨的油布，鋪在坑邊的地面上。
莉莉婭也蹲過來幫忙。
三個人一根一根地拾。
骨骼很脆，有些一踫就碎，得用手指托著底部慢慢提起來，放到油布上。
方默清點數量。
顱骨七個。
七具。
最小的那具骸骨，顱骨只有成年人拳頭大小。
他把最後一具的碎骨歸攏到油布上，正要包起來。
耳室內側的牆壁發出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三個人同時抬頭。
碎裂聲不大，但在封閉的耳室里听得很清楚。
方默的手停在油布邊緣，沒有動。
他偏頭看向耳室北牆。
牆面上多了一條裂縫。
裂縫不長，從牆體中部偏左的位置斜著往下延伸，大約一掌寬。邊緣有細碎的磚屑正在脫落，一小片灰白色的碎渣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方默沒有馬上過去。
他先低頭把油布包好，系緊繩扣，遞給身邊的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接過去，抱在懷里。
方默站起來，走到北牆前。
裂縫邊緣的磚體已經酥了，用手指一按就往里凹。他掏出刀，刀尖沿著裂縫的走向插進去，左右輕輕撬了幾下。
沒費什麼力氣。
一片薄磚整體脫落，摔在地上碎成三塊。
後面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不大，大約一尺見方，四壁用粗糙的石頭砌成，內壁底部鋪著一層干草墊。草墊已經發黃發脆，但沒有完全腐爛暗格的密封性不錯，隔絕了外面的潮氣。
草墊中央立著幾支細長的管子。
方默把帽燈湊近。
管子是水晶質地的，半透明，長約七寸，粗細和女人的小指差不多。管口用深色的蠟封著，蠟面平整，封得很仔細。
管子里面裝著液體。
暗紅色，近乎發黑，已經凝固了。
方默伸手進去，把管子一支一支取出來。
一共六支。
每支管子的底部都貼著一小塊薄銅片，銅片上用細針壓印著字。
他把六支管子排在草墊上，逐個辨認銅片上的文字。
“牧•元月。”
“牧•三月。”
“牧•五月。”
“牧•七月。”
“牧•九月。”
“牧•十一月。”
方默讀完最後一支上的字，手指在管身上停了一會兒。
六支水晶管，六個時間節點，間隔兩個月取一次。
全是太子的血。
“定期采血存樣。”莉莉婭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醫官在追蹤病程變化。”
方默沒接話。
他拿起標著“牧•五月”的那支管子，舉到帽燈正下方。
燈光穿過半透明的水晶壁，照進凝固的暗紅色血液里。
最初什麼都看不出來。
血液就是血液，凝固了這麼久，顏色暗沉，質地均勻。
方默把管子轉了個角度，讓燈光從側面打進去。
側光下，凝固的血液內部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紋路。
花瓣形狀的。
淡金色，若有若無，絲縷般纏繞在血液凝塊的內部，持續了幾秒，然後慢慢消散。
方默盯著管子看了很久。
他把管子放下，又拿起“元月”和“十一月”的分別照了一遍。
“元月”的光紋最淡，幾乎看不出來。
“十一月”的最明顯，金色絲縷的密度比“五月”高出一截。
病情在加重。
莉莉婭把探頭貼上管壁，做了一次無損掃描。
數據出來後她看了好幾遍。
“這個光紋的微觀結構”
她從工具包側袋里摸出一個密封袋，里面裝著白麻山脈采集的晶刺樣本。
她把樣本袋和水晶管並排放在一起，切換到對比界面。
兩組數據的活性結構波形疊在一起。
曲線走勢幾乎平行。
“很像。”莉莉婭說，“晶刺樣本在顯微鏡下顯示的活性排列方式，和這個光紋的微觀結構高度相似。”
方默把六支水晶管逐一用干草裹好，裝進背包內側最穩固的口袋里，和晶刺樣本袋挨著放。
“太子的血、白麻山脈的花晶、三公主的病。”
他拉上口袋的拉鏈。
“三者之間有同樣的東西在連接。”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現在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手里的拼圖缺的塊太多。
方默彎腰檢查暗格的四壁，用刀尖沿著石縫刮了一遍，敲了幾下，確認沒有夾層，沒有第二個暗格。
他把干草墊放回去，撿起掉落的碎磚塊堵回裂縫口，盡量恢復原樣。
堵不嚴實磚已經碎了但遠處看不出明顯的破壞痕跡。
“走。”
三人退出耳室，重新站在長生殿主廳里。
方默掃了一眼木架上剩下的卷軸、竹簡、瓦罐。
東西太多了，大部分體積和重量都不適合攜帶。那幾個裝著活丹的瓦罐就更不用說了誰知道那些還在發顫的肉團搬動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這里的東西大部分帶不出去。”
他拍了拍胸口掛著的終端。
“但信息都拍了，足夠。”
莉莉婭關掉掃描模式，把北辰之星收回待機狀態。
上官亦心把懷里的油布包裹緊了緊，骨頭很輕，抱著不費力，但她一直用兩只手托著，沒有塞進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