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控制着快艇慢慢靠近。
舰船的轮廓从灯光里一点一点地浮出来不算大，中型运输舰的规格，灰色的舷板上没有涂装标识，干干净净。
快艇离舰船还有十几丈远的时候，甲板上有人晃了两下手电筒。
两长一短，是苏晴惠事先约定好的接应信号。
方默用航行灯闪了同样的频率回应，然后把快艇贴着舰船的左舷停稳。
舷侧已经放下了绳梯，麻绳编的，一直垂到水面上方三四尺的位置。
莉莉娅先上。
她把背包带子在身上缠了一道防止晃荡，两手抓住绳梯横档，脚蹬上去，三两下就翻过了舷栏。
上官亦心第二个。
她爬到一半的时候绳梯被浪推得晃了一下，她身子往外荡了荡，咬着牙没出声，脚重新踩稳了接着往上。
莉莉娅在舷栏上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翻上去的时候裤腿已经被浪花溅湿了。
方默最后上。
他先把密封容器放进背包最里层，拉紧所有扣带，确认不会松脱，然后将快艇的钥匙拔下来扔进驾驶台储物格里，关掉引擎。
爬绳梯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重量锯渊剑绑在包外侧，铜匣和卷宗在里面，万佛花和牧尘珠被裹了三层布垫着。
每一样东西都值他在地底下冒那些命。
翻上甲板的时候，一个穿深灰色便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没穿制服，没佩任何徽章，连袖口的扣子都是最普通的黑色塑料扣。
苏晴惠一贯的风格越重要的事，安排得越不起眼。
那人递过来三条干毛巾和三杯热水。
“苏小姐吩咐的，你们先休息。”
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寒暄。
方默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和手，热水喝了两口，烫得舌尖发麻。
从地底出来到现在，一路吃的都是冷压缩饼干和凉水，这杯热水下肚，胃里暖哄哄地抽了一下。
便服男人在前面带路，穿过甲板上的一道水密门，下了半层舷梯，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休息室在这，里面有床铺和桌椅。厨房在隔壁，饿了叫一声。”
说完人就走了，走廊里只剩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
休息室不大，但比他们在地底下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宽敞。
两张单人床靠着左右两面墙，中间一张方桌，桌上有一盏固定在桌面上的小灯。
桌角放着一只不锈钢保温壶和三只杯子。
墙上开了一扇圆形舷窗，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海和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迹。
方默把背包放在桌上。
先取密封容器。
拧开外盖，掀内层。
两株万佛花在牧尘珠旁边，花瓣保持舒展，开合频率和上艇时差不多。
牧尘珠的暗红光芒隔着容器壁透出来，在桌面上投了一小圈暖色。
方默把容器盖好，放在桌面的阴凉一侧。
然后逐一取出其他东西。
龙骨天书铜匣，掀开看了一眼，十二页骨片全在。
蝉翼卷宗三卷，展开卷头确认没有折损。
锯渊剑解下来靠在桌腿旁边，布条缠得紧紧的。
玉盒打开，玉珠、刻符骨片、通感指环，一样不差。
太子血液水晶管六支，管壁上的刻度清晰。
照骨镜，九翎纸，帝卫铜徽章。
他在桌面上排了两排，位置摆得整整齐齐。
莉莉娅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水珠。
她卷起左臂的袖子，低头看了看。
手臂内侧的皮肤干干净净。
没有银色结晶，没有暗线纹路，连之前那些蔓延扩散时留下的淡色印痕都消退了。
她伸了伸手指，攥紧再张开，反复做了几次。
“彻底好了。”
方默瞟了一眼，没多说，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莉莉娅解毒这件事，从发现九宫造化莲到她服下再到结晶消退，整个过程快得有点不真实。
但九宫造化莲的药力确实名不虚传，骨片图谱上写的“解百毒”不是吹的。
上官亦心从莉莉娅那里借了拍照设备，对着桌面上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拍。
每拍一件就在屏幕上标注名称和来源“龙骨天书铜匣/始皇墓铜门密室”、“蝉翼卷宗·卷一/金棺棺底夹层”、“锯渊剑/金棺陪葬”。
拍完整理了一遍，她把设备还给莉莉娅。
“回去之后写一份清单，省得乱。”
方默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
闭了闭眼。
从部落开出通行证，进入白麻山脉。
冰窖里的八具宫女冻尸，金线暗红衣的领首者，地板上的箭头刻痕。
地窖里的箱笼和王氏手录，太子与解语妃的私情，夺嫡的暗流。
阴阳窟的尸塔和蜡甲卫兵。
周奉吾的浮雕石室，银液封阙的气闭门。
水银山河大墓，九龙托着的赤金棺椁，袁武始皇保存完好的遗体。
鲶鱼背上的剑伤，牧尘珠的脉冲，万佛花谷的灵气涨潮。
花怪、石雕、九兵惊陵甲。
一桩接一桩地过了一遍，每一个节点都卡得上。
他睁开眼。
“该带的都带了。”
有人敲门。
方默应了一声。
门推开半扇，是之前甲板上那个便服男人。
“舰长说，预计航行一天半抵达天府武国外港。”
“到了叫我。”
男人点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一天半。
快艇换了大舰，速度慢一些，但平稳得多。样本容器在桌上纹丝不动，比在快艇上被浪颠着强了不知多少倍。
上官亦心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衣服上的味道很复杂花谷里沾的甜腻香气，地底水银蒸汽熏过的金属涩味，海风吹进去的咸腥，还有走了一整天渗出来的汗味。
几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臭，但绝对不好闻。
“这衣服上全是花香和水银味。”她嫌弃地拎着袖子闻了一下，脸皱成一团。
“回去第一件事是洗衣服。”莉莉娅坐在另一张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根她自己的头发刚才洗脸的时候从额头上撸下来的，看了一眼扔掉了。
“第一件事是吃饭。”上官亦心纠正她。
“吃完再洗？”
“洗完再吃也行，看哪个排队。”
“压缩饼干不算吃饭吗。”
“那玩意儿不算。”
方默没插嘴。
他把椅子挪到舷窗边上，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
最后几页写得密密麻麻，是这些天陆续记下的坐标、推断和待验证的问题。
他翻到最后一页花谷坐标、样本状态、牧尘珠消耗曲线，以及那句从王氏手录里抄下来的“冥鱼有乾坤，献身能获救”。
上官亦心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墙壁，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
莉莉娅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样本记录册，笔还夹在指间，但眼皮已经在打架。
过了一会儿，笔从她手指间滑下去，掉在被子上，她没醒。
方默合上笔记本。
密封容器摆在桌上，牧尘珠的暗红色微光透过壁面，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暖色光斑，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频率很慢。
他把笔记本放在容器旁边。
里面夹着最后一页记录花谷坐标、样本状态，以及那句尚未解开的“冥鱼有乾坤”。
舰船的引擎在脚底下低沉地震动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舷窗外面是黑沉沉的夜海，船尾的尾迹在海面上拖出一条淡白色的光带，越拉越远，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海风从舷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和夜色的凉意，把桌面上那小片暖色光斑吹得微微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