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背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绳扣勒进锁骨。
花谷北侧的山脊比来时走的那条路要窄，碎石堆得高高低低，脚踩上去咔嚓响，稍不留神就要崴脚。
他走在最前面，每隔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背包侧兜里露出的密封容器边缘。
容器盖子拧得很紧，透过半透明的壁面能看见里头牧尘珠的暗红色光在一下一下地闪，频率很慢，跟人打瞌睡时的呼吸差不多。
两株万佛花贴着珠子放，花瓣还在开合。
第三株活性最好的那朵，边缘的金色纹路清清楚楚，没有发灰的迹象。
第二株差一些，花瓣尖端已经有些透明了，但还撑着。
方默把容器推回侧兜深处，拉好拉链。
莉莉娅走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左臂袖子撸到肘弯上面。
那条手臂干干净净的，连之前结晶消退时留下的那层浅色印子都看不见了。
九宫造化莲的药力比他预想的还彻底。
她偶尔抬手看一眼，好像还不太习惯手臂上什么都没有。
上官亦心殿后，手里拄着那根捡来的探杖，走几步戳一下地面，戳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她的鞋底磨得快平了，走碎石路的时候脚底打滑，得靠杖子撑住。
“方默。”
“嗯。”
“日记上说花谷出来往东北，是吧？”
方默已经在翻了。
苗千禾的日记被他夹在笔记本中间，纸页边缘卷着毛，字迹是用炭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汗渍洇糊了，但关键的几行还认得出来。
他翻到撤离那一章，手指点在中间一行上面。
“出花谷后向东北行，见三叉枯树转北，过溪后见石壁刻痕即出口方向。”
方默把日记举起来给上官亦心看了一眼，又合上塞回去。
他从裤兜里掏出折了好几道的地图展开，边走边比对。
花谷在地图上是一块标注了斜线阴影的区域，北侧山脊的等高线密得挤成一团。
他们现在走的路没有在任何一张图上标过，全靠苗千禾那几句话和脚底下的地形判断。
“东北方向。”
方默收起地图，抬头辨认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偏了偏脚步。
山脊往东北延伸的方向有一道浅浅的谷地，从上面看下去，谷底铺着一层干透了的落叶，中间有什么东西黑乎乎地杵着。
三人沿坡面斜切下去。
走了大概半里路，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越来越清楚了。
是一棵树。
枯死的老树，树干有一人合抱粗，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层。
树冠早就没了，只剩三根粗壮的枝干从主干顶部岔开。
一根直直指向北边。
另外两根一东一西，撇得很开，角度几乎对称。
方默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那三根枝干的朝向，又低头翻了一遍日记。
“三叉枯树，没错。”
他伸手拍了拍树干，木头硬邦邦的，拍上去咚咚响，里面已经干透了。
“转北。”
方默收回手，抬脚就走，方向跟着那根朝北的枝干。
北边是一片低矮的灰绿色灌木丛，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高度到大腿根。
上官亦心自觉走到前面去了，探杖横着拨开灌木的枝条，给后面两个人趟出一条窄缝来。
灌木丛的枝叶带刺，刮在裤腿上嗤嗤地响。
她低着头走了十几步，脚底忽然陷了一下。
湿泥。
灌木丛底下的土是软的，踩下去的鞋印立刻渗出一层水。
“底下有水。”上官亦心抬起脚看了一眼鞋底，泥糊了厚厚一层。
“溪应该快到了。”方默在后面说。
灌木丛越往前越稀疏，走到尽头的时候，前面豁然开朗。
一条溪流横在面前，宽约三步出头，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溪水从西边山坳里淌出来，流得很安静，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打着卷的枯叶。
莉莉娅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检测探针，探针尖端伸进水里，停了几秒。
“水质正常，没有重金属，没有生物毒素。”
她把探针收回来甩了甩水，又灌了半壶。
方默已经在脱鞋了。
靴子解下来放在岸边石头上，裤脚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溪水里。
凉。
溪底的卵石滑溜溜的，脚趾抓地的时候冰得骨头发紧。
他一步一步蹚过去，水深刚过脚踝，最深的地方到小腿肚。
上官亦心第二个下水。
她刚踩进去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往上耸。
嘴里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溪谷里听得清清楚楚。
“冰得要命。”
她加快脚步蹚过去，上岸之后跺了跺脚，脚趾头冻得发白。
莉莉娅是最后一个，她过溪的时候神情平静，但上岸后往鞋里倒出半鞋水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这水比地下湖的还凉。”
三人穿好鞋继续向北。
溪流北岸的地势逐渐抬升，碎石变成了整块的岩层，走起来比灌木丛里舒服多了。
方默数着步子。
一里。
差不多走了一里的时候，右手边的山体忽然拔高了一截，一道灰白色的石壁横亘在视野里，足有三四丈高。
壁面上有刻痕。
方默停下来。
刻痕很浅，被风化磨去了大半，但还是能分辨出人为凿刻的棱角。
他凑上去，用袖口擦掉石壁上的一层浮灰。
两个字慢慢浮现出来。
“东北。”
再往右边擦，又出来一个字。
“出。”
东北·出。
刻痕的笔迹和之前在碎石滩附近石壁上看到的那些完全一样工具是硬质尖头的东西，下刀的力度均匀，每一笔的起收都带着野外刻字的粗犷，但排列很规矩。
苗千禾的手笔。
方默用指甲抠了抠字迹的凹槽，深度大概两三毫米，是真下了力气刻的。
“出口在东北侧。”
他退后一步，顺着石壁往东北方向看过去。
灰白色的岩壁在那个方向裂开了一道天然的缝隙，宽约一人半身，顶部不规则地交错着，能看见里面暗沉沉的。
但有风。
从缝隙里头涌出来的风是往外吹的，带着泥土味儿，还有一股草根被晒过的干燥气息。
方默走到缝隙口，侧着身子往里探了探头。
裂隙两侧的岩壁粗糙，表面满是风化剥落留下的凹坑，没有岔路，就一条道直直地往里延伸。
“我先进去。”
他侧身挤了进去。
背包蹭着岩壁嗤嗤地响，锯渊剑绑在包外侧，剑柄偶尔磕在石壁上，发出闷闷的铛声。
裂隙里面比外面暗得多，但不是全黑。
越往里走，前方的光线越来越亮，是那种灰白色的、均匀散射的日光。
方默一边走一边数步子。
一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两百步的时候，裂隙明显变宽了，两侧岩壁往外撑开，头顶的岩石也高了不少。
前方的光亮已经很强了。
他加快脚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上官亦心的声音。
“嘶”
方默回头。
上官亦心蹲在裂隙中段，双手抱着右膝，脸皱成一团。
裂隙底部有一块凸起的岩石，棱角锋利，正好在膝盖的高度。
“这石头跟我有仇。”
莉莉娅在她身后停住，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凸石。
“你踩它它当然有仇。”
上官亦心揉了揉膝盖，站起来的时候龇了龇牙，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没踩，是磕的。”
“磕它它也有仇。”
”……你帮谁说话？“
莉莉娅没回答，从旁边绕过那块凸石，步子没停。
方默转回头继续走。
裂隙的尽头就在前面了。
光从缝隙口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他最后跨了几步，走出裂隙口。
外面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缓坡，草有半人高，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倒伏。
缓坡顶部是灰色的山脊线，连绵起伏。
白麻山脉。
方默站在裂隙口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外界的空气。
干燥的，带着阳光晒过的草叶味和远处山石的矿物气息。
没有花谷的甜腻花香，没有地底墓室的水银涩味，没有虫尸和蜡油混在一起的怪味。
就是普普通通的、山里的风。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先后从裂隙里挤出来。
上官亦心的膝盖还在疼，但她站到草坡上之后抬头看了看天，整个人松了口气。
方默回过头，看着两个人。
”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