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站在緩坡頂上，把地圖攤在膝蓋上。
太陽偏西了，光線從山脊線後面斜斜地打過來，把地圖上的等高線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從裂隙口的位置出發，沿著地形往外推。
灰白色石壁在東南方向，緩坡在北偏東，坡頂能看到的那條山脊線走勢和地圖上白麻山脈東南段的輪廓對得上。
”這里。“
他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白麻山脈東南側的一處谷地，離來時從部落方向進山的那條路隔著好幾道山梁。
按腳程算，兩天能走到部落碼頭。
方默折好地圖塞進胸口內袋，把背包放下來。
密封容器從側兜里取出來的時候，他的動作很輕，兩只手托著底部，像端一碗快要溢出來的湯。
擰開外蓋。
掀內層。
牧塵珠還在閃，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暗，節奏沒變。
兩株萬佛花貼著珠子放，花瓣半透明，一張一合。
第三株的金色紋路依然清晰，邊緣沒有發灰。
第二株的花瓣尖端透明度又增加了一點，但還沒有到枯萎的臨界線。
”活性維持得不錯。“
莉莉婭蹲在旁邊，手里捏著檢測筆，探頭湊近容器口掃了一遍。
屏幕上跳出幾行數據，她看了兩秒，點了點頭。
方默把容器蓋好，重新擰緊外蓋，放回側兜最里面的位置，外面又墊了一層折好的防水布。
”找水。“
上官亦心已經往坡下面走了。
緩坡的底部有一道凹陷，凹陷里面長著一叢顏色深一些的草，比周圍的高了一截。
有水的地方草長得旺，這個規律在白麻山脈里試過好幾回了，沒出過錯。
她撥開草叢，果然凹陷最低處有一汪泉水從石縫里滲出來，水量不大，但清得能看見底下的沙粒。
上官亦心把水壺摁進水里灌滿了一只，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異味。
又灌了第二只。
方默和莉莉婭也下來了。
三個人蹲在泉眼旁邊，輪流灌水壺，又捧了幾捧水洗臉洗手。
莉莉婭把外套脫下來抖了抖。
花谷里沾的那層淡金色粉末在日光下清楚得很，細細密密地嵌在布料縴維里。
她對著外套拍了好幾下，粉末飄起來，在空氣中轉了個彎就散了。
”這味兒洗得掉嗎？“
上官亦心湊過去聞了一下莉莉婭的外套，立刻偏頭。
”甜得發膩。“
”回去拿堿水泡。“莉莉婭把外套疊好塞進包底。
方默沒管她們，已經在找扎營點了。
緩坡的西側有一處岩石凹陷，三面環石，頭頂有一塊突出的岩檐，能擋風也能擋露水。
地面是干燥的沙土，沒有蟲蟻的痕跡。
他把背包放在岩壁根部，解開最外層的綁帶。
樣本容器單獨放在最靠里的一層，用防水布和軟墊隔開。
龍骨天書銅匣和蟬翼卷宗三卷疊在一起，外面裹了兩層防水布，扎得緊緊的。
鋸淵劍從包外側解下來，斜靠在岩壁上，布條纏了好幾圈，只露出劍柄尾端的一截銅紋。
照骨鏡和牧塵珠鐵盒分別收在貼身內袋的左右兩側，走路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們硌著肋骨。
太子血液水晶管六支，管壁上的刻度在這個光線下看得很清楚。
帝衛銅徽章、九翎紙、通感指環、玉珠。
方默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清單，每樣東西都在。
上官亦心撿了一堆干枯的松枝回來。
白麻山脈這一帶長著一種低矮的山松，冬天落了大半的針葉，枯枝掉了一地，撿起來又輕又脆，一折就斷。
她把松枝堆在凹陷入口處背風的位置，掏出打火石擦了幾下。
火星濺在干針葉上，滋滋地冒了幾縷白煙，然後竄出一小叢橘黃色的火苗。
松枝燒得很快， 啪聲響了一陣就矮下去，得不停地往里面添。
莉莉婭在旁邊架起便攜信號中繼器。
中繼器的天線伸開來只有前臂長，頂端的指示燈亮了一下又滅了，反復閃了七八次。
”信號很弱。“她調了調天線角度。”勉強能發短訊。“
方默把通訊器遞給她。
”發給甦晴惠。‘已出遺跡，樣本在手，兩日內達部落。’“
莉莉婭把這句話敲進去，按了發送。
等了大概兩分鐘，通訊器震了一下。
回復只有四個字。
”收到，注意安全。“
方默看了一眼，把通訊器收起來。
甦晴惠的風格，多一個字都嫌浪費。
天黑得很快。
山里的傍晚沒有過渡，太陽沉到山脊線後面之後，光線幾乎是瞬間就暗下來了。
火堆的光在凹陷的三面石壁上跳，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
上官亦心靠著背包坐著，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盯著火堆看了一會兒。
”這火比篝火晚會的小多了。“
莉莉婭坐在對面，膝蓋上攤著樣本記錄冊，筆夾在指間。
”你參加過篝火晚會？“
”小時候村里過節，烤全羊那種。“
上官亦心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隨意，但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了搓。
莉莉婭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還有小時候？“
上官亦心愣了一下，然後翻了個白眼。
”什麼意思？覺得我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沒有，就是難以想象。“
”想象什麼？“
”你烤全羊的樣子。“
上官亦心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找到合適的詞，最後哼了一聲，把臉轉向火堆那邊去了。
方默沒插嘴。
他從火堆旁邊夠到一根還沒燒完的松枝，折斷了干淨的那截，添進火里。
火焰跳了一下，往上躥了幾寸。
他從內袋里掏出苗千禾的日記，翻到最後一頁。
前面的字跡斷斷續續地記到了撤離路線、花谷周邊地貌、溪流和石壁刻痕的位置。
最後一頁只寫了一行字。
”歸途勿急，山靈有眼。“
字跡比前面幾頁要潦草，炭筆的痕跡很重，像是用了力氣按下去的。
方默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秒。
他合上日記。
”歸途勿急，山靈有眼。“
聲音很低，剛好能被火堆的 啪聲蓋住一半。
上官亦心和莉莉婭都沒听清，也沒問。
火堆里的松枝又矮了一截，方默伸手把旁邊剩下的幾根全添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