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佑安的效率比方默预想的快。
挂断通讯不到两个小时，加密频道上又弹进来一条短讯，三行字，没有客套：
“远程做一轮基础检测。准备频谱分析仪一台，高灵敏度摄像机一台，还有两株活豆苗。收到回复。”
方默把短讯给莉莉娅看了一眼。
莉莉娅从仪器包里翻出频谱分析仪，擦了擦探头上的灰。摄像机是据点里现成的，苏晴惠配的安防设备，精度够用。
豆苗的问题丢给了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换了件外套出门，二十分钟后拎了一个纸袋回来，里面装着两个塑料小花盆，各栽了一株指头高的黄豆苗，根部土壤还是湿的。
“菜市场拐角的种子铺买的，两块钱一盆。”
“发票呢？”莉莉娅问。
“两块钱的东西要什么发票。”
方默把操作台收拾干净，将牧尘珠从保险柜里取出来，剥掉防静电布，搁在台面正中央。
珠子在地下室的灯光下不怎么起眼。暗红色的球体，鸽子蛋大小，表面分布着细密的灰黑色纹路，乍一看跟一颗放久了的桂圆核没太大区别。
但把频谱分析仪的探头靠上去之后，屏幕上的读数立刻有了反应。
一条波形线从屏幕左侧匀速推进，不是平直的，也不是规则的锯齿或正弦而是在一个极低的振幅范围内持续抖动，有点像地震仪在无震时期记录到的地球本底噪声。
莉莉娅调了几次增益，波形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无法归类。
“频段不在任何已知通信波段内，也不在生物辐射的常规频段内。”她把参数截了一屏，标注了时间戳，“强度极低，稳定输出。不像是衰变信号，更像是……一台怠速运转的发动机。”
方默把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牧尘珠，按下录制。
画面清晰了大约八秒。
第九秒开始，屏幕上从底部冒出一排等间距的横纹。纹路不粗，淡灰色，匀速向上滚动。
方默伸手把三脚架往后挪了半步，横纹没了。
再往前推，横纹又出现了。
反复三次，他摸清了边界摄像机镜头距离牧尘珠三尺以内就会出干扰条纹，拉开到三尺外，画面恢复正常。
“三尺。”方默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数字，“跟之前在实验室里干扰质谱仪的范围差不多。”
莉莉娅在旁边补了一句：“但对人体没有影响。”
这个她已经测过了。方默之前把牧尘珠贴着手臂和头部各放了一炷香的时间，北辰之星全程监测他的心率、血氧和体温全部正常，没有任何波动。
“对机器有反应，对人没反应。”方默把珠子翻了个面，暗纹在灯光下转了一圈，“挑食。”
接下来是豆苗实验。
方默把两盆豆苗并排放在操作台上，左边那盆紧挨着牧尘珠，间距不到一拳。右边那盆推到了台面最远端，中间还隔了一台关着电源的检测仪当屏障。
“四十八小时后看结果。”莉莉娅在两盆苗的花盆壁上分别贴了标签，A组和b组，附上起始时间和测量基线。
这两天里方默没闲着。
他每隔四个小时就去地下室记录一次牧尘珠的脉动状态。珠子的脉冲频率没有变大约每四分钟一次，暗纹在脉冲时会短暂地亮一下，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但频谱仪上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尖峰。
他同时记录了密封容器里万佛花样本的状态。
第一天下午，他就发现了规律。
万佛花的花苞每隔一段时间会轻微地张开再合拢，节奏很慢。他掐着秒表数了三个周期，然后把数据和牧尘珠的脉冲记录放在一起比对。
完全同步。
花苞张开的时间点和珠子脉冲的尖峰精确重合，误差在一秒以内。
他在记录本上画了两条平行的时间线，标注了六组对应的数据点，每一组都能对上。
这个结果拍了照发给孔佑安。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耦合效应，确认。继续记录。”
四十八小时到了的那天早上，方默下到地下室揭标签。
A组豆苗也就是挨着牧尘珠的那盆比b组矮了将近一截。不是一点点的差距，肉眼就能看出来。A组的叶片边缘向内卷曲，颜色偏黄，茎秆也比b组细了一圈。
莉莉娅用卡尺量了两盆苗的高度，又称了鲜重。
“A组株高比b组低百分之二十三，鲜重低百分之十九。叶片含水率下降明显。”她把数据填进表格，“牧尘珠的低频辐射对植物生长有抑制作用至少对普通植物是这样。”
“但对万佛花是维持作用。”方默站在操作台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同一颗珠子，对普通植物是毒，对万佛花是药。”
莉莉娅把测量数据和豆苗的对比照片打包加密，通过安全频道发给了孔佑安。
回复在十分钟后到达。
这次不是一行字了，是一整段。
“数据收到。初步判断：牧尘珠的辐射属于一种未分类的生物场效应，对不同生物体产生的作用取决于受体自身的‘兼容性’。万佛花与牧尘珠之间存在天然的耦合关系，而普通植物不兼容这种场效应，因此表现为抑制。这个东西有意思它不是一个单纯的能量源，更接近一个调谐器，能跟特定的活体样本产生共振。我得拿到实物才能做完整分析。”
方默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调谐器”这个词他圈了起来。
他回到密封容器前，打开盖子检查万佛花。
两株花都还活着。花瓣维持在半透明的状态，在牧尘珠的脉冲节奏下规律地开合。颜色没有褪，纹路没有糊，跟他从花谷里采摘时的状态相比，衰减程度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但牧尘珠上的暗纹比两天前又密了一些。
不是多了一两条的程度，是整颗珠子的灰黑色纹路面积扩大了约十分之一。
莉莉娅也注意到了。
“珠子在消耗自身来维持花的活性。消耗速率不算快，但不可逆。按照现在的速度推算，大概还能撑”
她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十五到二十天。”
方默把容器盖子拧回去。
二十天。从费尔伍德到卡瑟兰王国，走正常航线要六天，走地下渠道加上中转可能要八到十天。时间上刚好卡在边缘。
上官亦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地下室门口。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三杯茶和一碟切好的苹果。
她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操作台空出来的一角，瞥了一眼那两盆豆苗。
A组蔫头耷脑地缩在花盆里，叶子黄了大半。b组挺得笔直，叶片翠绿。
“这珠子要是放菜地里，是不是能把白菜变成豆芽？”
莉莉娅头也没抬：“你把科学实验当什么了。”
“当种菜。”上官亦心理直气壮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苹果，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反正结果是一样的都蔫了。”
方默没参与这个话题。
他把牧尘珠重新包好放回密封容器，拧死盖子，搁进恒温保险柜。锁扣转了三圈，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他擦了擦手，转过身。
“联系朱沁雪。”
莉莉娅和上官亦心同时看过来。
“孔佑安那边等不了太久，样本和珠子得尽快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