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沁雪接起加密通讯的时候，背景里隐约能听到集装箱吊臂运转的金属声。
“方默？”
“有一批东西需要从费尔伍德运到卡瑟兰王国境内，指定地址。”方默没绕弯子，“活体样本加特殊能量物品，常规渠道走不了。”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秒。金属吊臂的声音也停了，像是朱沁雪走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卡瑟兰王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的，但方默听得出那几秒沉默里装了多少东西。
“灰烬神殿还在追你的事，我知道。直接把东西运进卡瑟兰，相当于把包裹往人家搜查区域的正中间丢。”
“所以找你。”
朱沁雪没被这句话捧住。
“万佛花是活体，对温度、湿度和能量环境都有要求，普通冷链不行。牧尘珠是能量源，过安检的时候只要有一台灵敏一点的探测仪扫到，整条运输线全部报废。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运，比运一箱硝化甘油还麻烦。”
方默等她说完。
“所以你有办法。”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
“……你先把东西带到无疆物流在费尔伍德的分站。我要亲眼看过货才能设计包装方案。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通讯切断。
次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方默背着装有样本容器和牧尘珠的背包，站在了费尔伍德城东一条窄巷尽头的卷帘门前。
这条巷子夹在两栋五层居民楼之间，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皮牌子，写着“无疆仓储·费城站”。卷帘门锈迹斑斑，左下角贴了一张过期半年的消防检查合格证。
看起来跟这座城市里几百个不起眼的小型仓储站点没有任何区别。
方默敲了三下门。
卷帘门从里面升了半截，露出一双穿着工装靴的脚。
“方先生？”
门里的人弯腰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方默低头钻进去。
卷帘门在身后落下，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挑高足有四米，靠墙码着两排铁皮货架，上面堆着各种尺寸的包装箱。正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一张不锈钢工作台，台面擦得很干净。
朱沁雪站在工作台后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工作台上摊着一副白色棉手套和一把美工刀。
方默把背包放上工作台，拉开拉链，取出密封容器和包着牧尘珠的防静电布。
朱沁雪先拿起密封容器，旋开盖子，低头凑近看了看里面的万佛花样本。
花瓣还在缓慢地开合，半透明的质地在仓库的白炽灯下泛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
她盯着看了大约半分钟，没碰。
然后她放下容器，拿起牧尘珠。
防静电布揭开之后，珠子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暗红色的表面反射着白炽灯的光斑。
朱沁雪翻了翻珠子，看了看上面的暗纹分布，又放在耳边听了两秒。
“嗡”
极轻极细的一声，不是振动，更像是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把珠子放回布上，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台便携式能量探测仪，对着珠子扫了一圈。
读数跳出来。她看了看，没说话，把仪器收了回去。
“两个问题。”
朱沁雪拉了把折叠凳坐下，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第一，你知道这两样东西放一起运的风险有多大？”
“知道。”
“第二，你愿意为这个风险付多少？”
方默撑着工作台边缘，低头看着密封容器。
“你要什么？”
朱沁雪的回答很直接。
“运输必须用活体生物绝能密封箱。”
她站起来，走到靠墙的货架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拖出一只银灰色的手提箱。
箱子不大，长约两尺，宽一尺半，高一尺。箱壁厚实，合金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她把箱子搬到工作台上，按下两侧的锁扣，箱盖弹开。
内部分成三个独立隔层，每个隔层的内壁都贴着一层暗色金属箔。箔面不反光，手指触上去的触感很特殊不是冰凉，是一种吞噬温度的感觉。指尖上的热量接触到金属箔的瞬间就消失了。
“这层内衬是锻压磁封金属箔，能吸收和隔绝一切已知类型的能量波动。”朱沁雪用指甲弹了弹箔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嗒”，“等重量的黄金换不来等面积的这种箔。箱子是无疆物流的存货，只剩最后两只。”
她把万佛花的密封容器放进左侧隔层，尺寸刚好卡住。牧尘珠连着防静电布放进右侧隔层，中间的隔层空着。
箱盖合上。
朱沁雪从口袋里掏出能量探测仪，对着箱子外壁扫了一整圈。
读数归零。
任何能量泄漏的痕迹都没有了。
“箱子算我借你的。”她把探测仪收回口袋，“但运费另算。”
方默没急着回答，等着她说条件。
朱沁雪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张叠好的区域地图，展开铺在台面上。
“直航卡瑟兰是不可能的。你的名字和脸在灰烬神殿的追缉单上挂着，跟你沾过边的物流单号都有被倒查的可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
“货物先从费尔伍德港发出，目的地填雷盾联邦一个跟你和卡瑟兰都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到雷盾之后，转入地下渠道，包装拆掉重做，单号作废，伪装成普通矿物地质样本，换一家承运商接手。”
铅笔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绕过了卡瑟兰王国的正面边境。
“第二程走雷盾到乌兰萨，乌兰萨是自由贸易港，进出不查货物成分，只查违禁品清单。矿物样本不在清单上。”
又一条弧线。
“第三程从乌兰萨走陆路，经北岭走廊进入卡瑟兰腹地。北岭走廊的边检站跟无疆物流有长期合作关系，矿物样本类的货物可以走绿色通道，不开箱。”
三条弧线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大“Z”字形。
“全程三次中转，每一段由不同的承运商接手，彼此不知道上家和下家。收货方只认最终暗号，不知道货物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朱沁雪把铅笔搁在地图上，抬头看方默。
“轨迹追踪的难度不是‘困难’，是‘不可能’。除非灰烬神殿把这三个国家的全部物流数据库都黑了，否则他们只能看到三段毫无关联的独立运单。”
方默把那个“Z”字形的路线看了两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个节点的时间成本。
“全程要多久？”
“八到九天。顺利的话八天。”
“牧尘珠的续航够。”莉莉娅的声音从方默身后传来她和上官亦心在巷口放风，通讯频道一直开着。
朱沁雪从抽屉里取出两把小钥匙，连着一张写了三行字的硬纸卡片，一起推到方默面前。
钥匙是绝能密封箱的。纸卡上写的是物流暗语发货代号、中转接头语和最终取货口令。
方默把钥匙和纸卡收进内袋。
“运费。”
朱沁雪抱着胳膊靠在货架上。
“你从始皇陵里带出来了不少好东西，苏晴惠的情报里提过。我不要钱，要实物。三样。”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装九宫造化莲的那只玉盒。盒子本身的材质比莲花还稀有，能长期屏蔽药性散逸。第二，冰髓玉簪。这个我有用。第三，金缕玉衣碎片不用完整的，给我两到三片就行。”
方默把背包拉过来，翻了翻，把三样东西依次放在工作台上。
玉盒巴掌大小，白玉质地温润，边角磨出了年代感的圆润弧度。
冰髓玉簪通体透明，簪身内部有一缕蓝色的流动纹理。
金缕玉衣碎片他带了四片出来，挑了三片成色最好的摆在朱沁雪面前。
朱沁雪把三样东西逐一拿起来验看。
玉盒她翻了个底朝天，对着灯照了照壁厚。
冰髓玉簪她放在掌心掂了掂份量，又用指甲轻轻弹了弹簪尖，听了听声响。
金缕玉衣碎片她举到灯下，仔细看了看金线的编织密度和玉片的切割精度。
三样都看完之后，她把东西收到自己的工具箱里，扣好搭扣。
“成交。”
她转身走到绝能密封箱前，从工装外套胸口的口袋里撕下一组条形码贴纸，贴在箱面的指定位置。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油性记号笔，在箱侧写了一串暗语编码。
“今晚发货。”
朱沁雪拍了拍银灰色的箱面，抬头看着方默。
“费尔伍德港的夜班货轮十一点截单，我赶得上。你回去等消息就行每一程中转完成后，我会通过加密频道给你发一个确认码。”
方默把背包拉链拉上，往肩上一甩。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走到卷帘门前，弯腰准备钻出去，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朱沁雪一眼。
“那只箱子。”
“嗯？”
“用完了我还你。”
朱沁雪挑了挑眉毛，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低头继续在发货单上填写中转信息。方默钻出卷帘门，巷子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上官亦心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吃烤红薯，看见他出来，掰了半块递过去。
方默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薯心是橙黄色的，烤得很透，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莉莉娅从巷口另一侧的报刊亭后面绕出来，手里攥着刚买的晚报。
“搞定了？”
“搞定了。”方默把红薯皮撕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晚发货。八天后到。”
三个人沿着窄巷往大路的方向走。方默走在中间，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那半块红薯还剩最后一口。
晚风从街尾吹过来，带着费尔伍德城特有的咸湿的海港气息。
莉莉娅翻着晚报，翻到第三版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方默。”
她把报纸折了一下，递到方默面前，手指点着右下角一条不大的新闻。
标题只有一行：
“灰烬神殿宣布在卡瑟兰王国全境启动‘净火’行动，对所有入境货物实施二级能量扫描。”
新闻的发布日期是今天。
方默捏着那半口红薯，停在了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