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把晚报折回去塞进外套口袋，没再多说。
三个人站在路中间，晚风把报纸边角吹得哗啦响。
方默把最后那口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指上的渣子。
“净火行动，二级能量扫描。”他重复了一遍报纸上的字眼，语速很慢。
上官亦心啃着自己那半根烤红薯，含糊不清地问：“那咱们的东西还能进去吗？”
“能。”
方默把手插回口袋，转头往回走。
“回去。”
上官亦心愣了一下，小跑两步跟上。
“回哪儿？”
“朱沁雪那儿。方案得改。”
三个人原路折回那条窄巷，方默在卷帘门前站定，这回没敲门。
门从里面升起来半截。
朱沁雪蹲在工作台旁边，正往那只银灰色密封箱的箱角安装减震护角。她抬头看了一眼方默手里捏着的那张晚报，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看到了？”
“看到了。”
“我十分钟前也看到了。”朱沁雪从地上捞起一把小号内六角扳手，“所以你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改方案了。”
她站起身，把密封箱翻了个面，箱体朝上。
“原来的计划是最后一段走北岭走廊陆路进卡瑟兰，过矿物样本绿色通道。但净火行动一启动，二级能量扫描会覆盖所有陆路口岸，包括绿色通道。牧尘珠的脉冲频率再低，二级扫描也能捕捉到。”
她用扳手敲了敲箱壁。
“所以最后一段得换路。”
方默拉了把折叠凳坐下。
“换哪条？”
朱沁雪没急着回答，而是从工作台下面拖出一只扁平的塑料收纳盒，打开盖子，里面码着七八种不同型号的标签贴纸。她挑出一张印着“矿物样本·科研用途”字样的白色标签，撕下背胶纸，对准密封箱侧面贴了上去。
贴完她又拿起刻印机，在箱面正中打上一组十二位的货运编号。
这组编号方默扫了一眼前六位是费尔伍德港的站点代码，后六位是流水号，格式跟港口里成千上万只普通货箱没有任何区别。
“前两段不变。费尔伍德发往雷盾，雷盾转乌兰萨，这两段不经过卡瑟兰，净火行动管不着。”朱沁雪蹲下身，把密封箱翻过来，箱底朝上。
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透明薄膜，薄膜上什么也看不到。
“这是什么？”上官亦心凑过来看。
朱沁雪没理她，把薄膜贴在箱底右下角，用拇指压实了边缘。
“暗语标签。孔佑安给的收货暗语印在上面，用的是荧光墨水，365纳米波段的紫外灯才能显影。普通扫描、红外、可见光全看不到。转运途中就算有人把箱子翻个底朝天，也只能看到一个光溜溜的箱底。”
方默点了下头。
朱沁雪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铁架子前，从第二层抽出一块手掌厚的方形设备。设备表面是防滑橡胶，四角有固定卡扣。
“模拟运输震动台。”她把设备搁在地上，接通了墙角一根粗电缆，“密封箱上架之前必须过这一关。”
她把银灰色的箱子放上震动台，卡好四角，按下启动开关。
台面开始抖动，频率从低到高，幅度从小到大。方默听见箱体里传出轻微的“咯咯”声，是减震护角在吸收冲击。
朱沁雪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上官亦心蹲在旁边盯着震动台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跟坐长途车似的。”
没人搭她的话。
半个小时过去。
朱沁雪关掉震动台，解开卡扣，把密封箱搬回工作台。按下两侧锁扣，箱盖弹开。
三个独立隔层里的东西纹丝没动。
左侧隔层的万佛花密封容器卡得严丝合缝，方默低头看了看，透过容器壁能看到花瓣还在缓慢开合，节奏没乱。
右侧隔层的牧尘珠裹在防静电布里，稳稳地嵌在玉棉里头。朱沁雪伸手进去，轻轻按了按玉棉的松紧度。
“这层玉棉是特制的，回弹系数很高，珠子在里面不会晃。”她调整了一下玉棉的包裹角度，让珠体和容器之间保持大约三指宽的间隔，“这个距离我试过，太近了珠子的脉冲会直接穿透容器壁干扰花体，太远了共振效应衰减，花活不了几天。”
她把箱盖合回去，锁扣重新扣死。
方默注意到箱体侧面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里面嵌着一枚暗灰色的小模块。
“恒温模块。”朱沁雪顺着他的视线解释，“不用外部电源，内置的微型蓄能块能维持箱内温度恒定大约七天。七天够到乌兰萨的中转站，那里会有人换一块新的蓄能块。”
方默算了算时间。
费尔伍德到雷盾，海运两天半。雷盾中转到乌兰萨，陆运加水运大约三天。刚好在第五到第六天抵达乌兰萨，七天的恒温续航留了一天多的余量。
“最后一段呢？”方默问，“北岭走廊不能走了，你打算怎么绕？”
朱沁雪拿起那张区域地图，展开铺在工作台上，用铅笔在原来画的“Z”字形路线末端画了一个叉。
“乌兰萨不直接走陆路进卡瑟兰了。”她在乌兰萨的位置向南画了一条弧线，“从乌兰萨走南线海运，绕到卡瑟兰南部的散装货港帕尔湾。帕尔湾是个渔港，吞吐量小，灰烬神殿的人手不够铺到那么偏的地方。净火行动再怎么搞，二级扫描设备优先部署在北岭走廊和东海岸主港，南部小港最多配个一级扫描。”
“一级扫描能不能扫到牧尘珠？”
“扫不到。”朱沁雪的回答很干脆，“一级只检测高频段能量特征，牧尘珠的极低频脉冲不在检测范围内。再加上这层磁封金属箔，一级扫描看这个箱子，跟看一块石头没区别。”
方默把新的路线看了两遍，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时间。
多绕了一段南线海运，总行程大概加两天。全程八天变十天。
“牧尘珠的续航？”他扭头问。
“二十天上限。十天到，还有十天余量，够了。”莉莉娅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过来，她和上官亦心一个在巷口左边，一个在右边。
朱沁雪在帕尔湾的位置画了个圈。
“帕尔湾上岸之后，密封箱混进一批渔获保鲜箱里，由本地运输公司送到卡瑟兰内陆。这段路程短，半天能到孔佑安指定的收货仓库。”
她把铅笔搁在地图上，新的路线在纸面上拐出一个更大的弧。
方默盯着那条弧线沉默了几秒。
“行。”
朱沁雪把地图折起来收好，转身走到密封箱旁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台便携电子秤，把箱子搁上去。
“三公斤零六十克。”她报了个数字，“矿物样本的正常重量区间是二到五公斤，不会引起注意。”
她又检查了一遍箱面的货运编号和标签，确认没有错位、起翘或者涂抹痕迹。
一切收拾停当。
朱沁雪从工作台下面拉出一只深色帆布手提袋，把密封箱装了进去，拉链拉到头。
“今晚的计划不变，十一点发货。”她把帆布袋拎到门边放下，“现在差一件事首段承运的司机。”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接通之后她只说了三句话：
“小赵，十点到站点。一只矿物样本箱，走费尔伍德港夜班货轮。轻拿轻放。”
对面应了一声，电话挂了。
“这人靠得住？”方默问。
“跑了四年了，没出过事。他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不会问，也不想知道。”
方默把折叠凳收了，站起来往卷帘门的方向走。
“十一点之前我到港口。”
朱沁雪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不用。你出现在港口反而惹眼。回据点等消息。”
方默停了一步，想了想，没争辩。
“好。”
他弯腰钻出卷帘门，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上官亦心还靠在巷口那根电线杆上，烤红薯已经吃完了，手里攥着一团锡纸。
“搞定了？”
“搞定了。路线改了，多两天。”
“哦。”上官亦心把锡纸团成一个球，远远抛进路对面的垃圾桶里，一投即中，“那今晚干嘛？”
“回去。等。”
莉莉娅从报刊亭后面绕出来，手里多了一袋刚炒的板栗。
“我买了栗子，路上吃。”
三个人沿着窄巷往大路的方向走，走出巷口之后空气里的海腥味被夜风吹得更浓了。
港口方向的灯光亮成一条线，几艘货轮的轮廓隐约可见。
方默没往那个方向看。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通讯器震了一下。
朱沁雪发来一条加密短信，只有四个字
“船已离港。”
方默把通讯器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传来上官亦心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莉莉娅轻轻敲键盘的声音。
他闭上眼。
四十分钟后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看还是朱沁雪。
这回是一张照片：一只小本子翻开的一页，上面用黑色碳素笔写着完整的运输节点表。
五个节点，每个节点旁边标注了预计抵达时间和接货人代号。
第一节点：雷盾·海港，预计抵达第三天凌晨，代号“铁钉”。
第二节点：雷盾·内陆仓，预计抵达第三天午后，代号“旧书”。
第三节点：乌兰萨·自由港，预计抵达第六天，代号“灰鸽”。
第四节点：帕尔湾·散装港，预计抵达第九天，代号“鱼篓”。
第五节点：卡瑟兰·终端仓库，预计抵达第十天，代号“石头”。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接下来就看这串珠子能不能一颗一颗串上了。”
方默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锁屏，放回枕头边。
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盐粒的味道。
他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纹看了很久，直到隔壁房间的键盘声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