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铜匣搁在桌面上，掀开盖子，将十二片骨片一片片取出来，按顺序排成三行四列。
骨片的手感比他记忆中更沉。
每一片大约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两毫米，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正反两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符。
他拿起通讯器，逐片拍照。
拍到第四片的时候，上官亦心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些字……一个都不认识。”
“正常。”
方默调整角度，让光线从侧面打过去，字符的沟槽里泛出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刻痕很深，下刀的人力道极稳，没有一处犹豫和重复。
唯独第七片右下角有一处例外。
那个字符刻到一半停了，换了个角度重新起笔，留下了两道交叉的浅痕。
莉莉娅之前标注过这个细节。
方默把十二张照片传进终端，用拼接软件合成了一张完整的图版。
近千个字符铺开在屏幕上，排列整齐，行距均匀，看上去有明确的书写规范。
但就是读不懂。
不是别天古国的文字，不是沧南洲任何已知族群的文字，甚至连偏旁部首的构成逻辑都和已有的文字系统对不上。
方默盯着图版看了半分钟，把铜匣盖子翻过来。
盖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龙骨天书，启自渊古”。
蝉翼卷宗里提过“渊古”这个词。
袁武始皇认为龙骨天书是“天外之物”，不属于别天古国，也不属于苍溟古星已知的任何文明。
方默把盖子扣回去，暂时搁下铜匣。
“先看卷宗。”
他从桌角抽出三卷蝉翼卷宗，展开第一卷，侧着头找角度。
蝉翼卷宗的材质极薄，正常光线下几乎透明，只有在特定角度的侧光照射下，墨迹才会浮现出来。
方默用手电筒贴着桌面斜照，一行行文字从半透明的薄面上慢慢显影。
前半部分他在湖畔营地读过袁武始皇求仙长生、攻灭西翎国抢夺牧尘珠的经过。
后半部分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从头读起。
第二卷的后半段，笔迹变得潦草，字间距忽大忽小，写字的人情绪明显不稳。
内容是关于太子的。
“……太子牧尘，体魄雄健，气血充沛，十四岁破武师境，为诸皇子之冠。然袁武十一年秋，太子忽发恶疾，周身僵直，四肢不能动，唯双目尚能转动，口不能言……”
方默停了一下。
全身僵直，仅眼珠可动。
和苏晴惠的症状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读。
“……御医束手，百药无效。朕密令亲卫统领周奉吾彻查，历时三月，查明太子之疾非天灾，乃人祸。”
”……四皇子牧渊，私设暗室于东苑，以万佛花粉末炼制秘药，初以鼠兔试之，后以死囚试之。死囚服药后多癫狂暴毙，唯有一例呈现与太子相同之症此人血脉中携有某种罕见因子，与万佛花粉末产生异常反应。“
”……四皇子遣人将同批秘药混入太子饮食，太子血脉恰合此因子，遂发病。“
方默的手指压在卷面上，没有动。
他把这段话又读了一遍。
”四皇子用万佛花研制的东西，专门针对特定血脉。“他低声说，”太子中招，是因为他的血液里有某种成分刚好能被万佛花激活。“
上官亦心坐在对面，听得很认真。
”那苏小姐呢？“
方默没回答，继续往下翻。
第二卷的最后几行字迹更乱了。
”……朕已查明真相，然未公之于众。四皇子势大，党羽遍布朝野，若此时发难，朝局必乱。太子已废，六皇子……“
后面的字迹被一团墨渍盖住了，像是写到一半打翻了墨碟。
方默展开第三卷。
第三卷的前半部分记载了四皇子掩盖罪行的过程。
”……袁武十二年春，四皇子暗室中万佛花实验失控，花粉浓度过高，催生异变体，杀死暗室内三名仆役。四皇子连夜焚毁暗室，对外称走水。“
”……同年夏，四皇子于城外庄园以流民试药，死者十七人，尸体沉入枯井。周奉吾遣人掘井取尸验证，与太子脉案所载症状吻合。“
方默把这一段拍了下来。
拿平民做实验，死了十七个人，扔进枯井。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页的动作快了一些。
第三卷的后半段，内容急转直下。
”……袁武十三年，六皇子牧衡联合北境三郡守将举兵叛乱，攻入王都外城。朕调周奉吾率亲卫镇压，血战七日，六皇子兵败被擒，囚于地牢。“
”……六皇子党羽尽诛，然朝中元气大伤。太子废疾不愈，三皇子早夭，五皇子战死于平叛之役。朕之诸子，唯四皇子尚存。“
”……朕知四皇子所为。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
”……袁武十四年春，立四皇子牧渊为太子。“
方默把第三卷合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上官亦心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攥紧。
”他知道是四皇子干的，但还是传位给他。“方默靠在椅背上，”因为没别人了。“
”那太子呢？“上官亦心的声音很轻。
”卷宗里没写后续。“方默把三卷蝉翼卷宗叠在一起，”但太子的血液样本我们带出来了，孔佑安在分析。“
莉莉娅一直在旁边听着，手上没停，把方默念出来的关键段落逐条敲进文档里。
”时间线我整理了一下。“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方默看。
屏幕上列着一条纵向的时间轴
袁武十一年秋：太子发病。
袁武十一年冬至十二年春：周奉吾秘密调查，查明四皇子为凶手。
袁武十二年春：四皇子暗室实验失控，花怪杀人。
袁武十二年夏：四皇子用流民试药，死十七人。
袁武十三年：六皇子叛乱，被镇压囚禁。
袁武十四年春：四皇子被立为太子。
”人物关系也标了。“莉莉娅往下滚了一页，”太子牧尘、四皇子牧渊、六皇子牧衡、亲卫统领周奉吾。三皇子早夭，五皇子死于平叛。“
方默扫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些信息对研究万佛花的历史用处很大。“莉莉娅关掉文档，”至少我们现在确认了，万佛花的毒性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它需要特定的血脉条件才能触发那种僵直症状。“
”嗯。“方默把蝉翼卷宗重新卷好，用防水布裹紧，”太子的血液里有某种因子和万佛花产生反应。苏晴惠的症状和太子一样，说明她体内也有类似的东西。“
”所以关键不只是万佛花本身，还有患者的血。“莉莉娅补了一句。
方默没接话，转头去看铜匣。
十二片骨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匣中，字符朝上，灰白色的刻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龙骨天书暂时没法破译。“他把匣盖合上，”蝉翼卷宗里说始皇认为这东西和仙术、灵气有关，但他自己也没弄明白。等孔佑安那边有进展，再想办法找人。“
他又从背包里取出锯渊剑。
剑身收在鞘中，鞘面的铜锈斑驳，握柄处缠着的皮条已经干裂发硬。
方默抽出剑身看了一眼。
剑刃没有锈蚀，金属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青灰色，刃口处有细微的卷刃痕迹在水银河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年，还能保持这个状态，材质本身就不是凡品。
他把照骨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剑旁。
镜面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这剑暂时不能乱用。“方默把剑收回鞘中，”在水银河里的时候，鲶鱼看见它就老实了。但脱离了那个环境，不确定还有没有同样的效果。“
他把锯渊剑和照骨镜分别包好，放回背包的不同隔层。
上官亦心一直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九翎纸，摊在桌面上。
方默看了她一眼。
”练？“
”试试。“
上官亦心按照帛书上记载的口诀，用指尖沿着九翎纸的纹路折叠。
纸张在她手里翻了几个来回，折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两条腿，两只胳膊，一个脑袋。
她把纸人立在桌面上。
纸人晃了晃，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又迈了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左腿的折痕没撑住，整个纸人从中间散架，瘫成一片皱巴巴的薄纸。
莉莉娅头也没抬。
”比上次强。上次直接趴了。“
上官亦心把散架的纸人捡起来，重新展平，脸上没什么沮丧的表情。
”口诀第三句我没记全，回头再背一遍。“
方默把龙骨天书的铜匣和蝉翼卷宗并排放进背包的最内层，拉上拉链。
”等孔佑安的消息。“他对两人说，”这段时间把别天古国的资料系统整理一遍，尤其是关于万佛花的部分从长生殿的实验记录到太子脉案，所有提到万佛花的地方全部摘出来，按时间排列。“
莉莉娅已经打开了新的工作窗口。
上官亦心把展平的九翎纸叠好收进口袋，走到莉莉娅旁边坐下，拿起一支笔准备帮忙抄录。
窗外费尔伍德的街灯亮了，港口方向传来货船入港的汽笛声，拖得又长又闷。
方默站在桌前，把桌面上散落的拍照记录、炭笔拓片和莉莉娅打印出来的骨片高清图收拢归堆。
通讯器震了一下。
孔佑安的加密频道，第二条消息
”牧尘珠内部结构初步扫描完成。发现三层嵌套的谐振腔体。这东西不是天然形成的。“
方默把消息转给莉莉娅，自己盯着屏幕上”不是天然形成的“这六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锁了屏，把通讯器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