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上官亦心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拿手指拨了拨垂到腰际的长发，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太长了。”
她扯了扯发尾，转身走出来。
莉莉娅正坐在桌边整理数据，听到这话抬起头，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梢。
“我也是，末端分叉严重，该修了。”
方默趴在沙发上翻苗千禾日记，头也没抬。
“那就去剪。”
“费尔伍德有家店很有名。”莉莉娅调出终端上的一条本地资讯，“声波造型术，据说是这边独有的技术，用高频声波代替剪刀，切口比激光还整齐。”
上官亦心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宣传图，上面几个模特顶着各种精致的发型，旁边配着大字“告别刀剪时代，声波重塑你的美。”
“走吧。”上官亦心拍了拍莉莉娅的肩膀，“难得有空，去体验一下。”
方默翻了一页日记。
“要我一起去？”
“不用。”上官亦心已经在换外套了，“你一个男的坐在发廊里干嘛，看着怪。”
“也是。”
两人出了据点，沿着港口大道往南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巷。巷子两侧挂满了彩色的布幡和招牌，卖首饰的、卖香料的、卖护身符的，挤挤挨挨排了一溜。
莉莉娅在一家门面不大但装修考究的店铺前停下脚步。
门头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韵声阁”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声波造型·染色·养护”。
推门进去，里面比外头看着宽敞得多。
地面铺着深色的木板，墙上挂了十几张效果图，有的发型中规中矩，有的夸张得离谱其中一张图上的女人头顶竖着三根螺旋状的发柱，每根末端还缀着一颗亮晶晶的珠子。
上官亦心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默默移开了视线。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迎上来。
“两位是修剪还是做造型？”
“修剪。”上官亦心说，“简单修一下就行。”
“我要染色。”莉莉娅补了一句。
“好的好的，这边请坐。”
前台把她们引到两张相邻的皮椅上，给每人围上一块深蓝色的围布。
上官亦心坐下来，从镜子里打量店内的陈设。操作台上没有剪刀，没有推子，摆着的全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金属管短的跟口红差不多，长的有前臂那么长，管口都是喇叭形的，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理发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中号的金属管，对上官亦心笑了笑。
“第一次体验声波造型？”
“嗯。”
“放心，一点都不疼。”
他拿起那根金属管，拧了一下底部的旋钮，管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嗡”。
“我先给您示范一下。”
他从上官亦心肩侧捻起一小缕头发，把金属管对准发尾，按下开关。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声波从管口射出。
上官亦心感觉到那缕头发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发尾整整齐齐地断开，断掉的碎发飘落下来，切面平整得跟用刀片切的一样。
“怎么样？”理发师问。
上官亦心低头看了看落在围布上的碎发。
“确实整齐。”
“那我开始了。”
理发师调了一下旋钮，把频率调高了一档，开始沿着上官亦心的发尾一缕一缕地修剪。
声波发生器工作的时候会发出持续的高频嗡鸣，音量不大，普通人几乎听不见。
但上官亦心不是普通人。
那个“嗡嗡”声钻进她的耳朵，清晰得跟有人在她脑袋里拉大提琴似的。
她皱了皱眉，忍了。
理发师把金属管移到她左耳旁边的一缕头发上。
声波发生器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尖锐了，频率跳了一下。
上官亦心的耳膜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个念头从理发师脑子里飘了过来，清清楚楚地灌进她的意识
“这位客人耳力真好，刚才我调频率她就皱眉了。”
上官亦心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又一个念头飘过来。
“她头发质量不错，发根韧性强，得把频率再调高半档……”
上官亦心赶紧从口袋里摸出耳塞，塞进耳朵。
世界安静了。
理发师的嘴在动，她看见他说了句什么，但听不见。
她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继续”。
理发师大概以为她怕吵，没多问，继续干活。
隔壁椅子上，莉莉娅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给她服务的是一个胖胖的女理发师，手脚麻利，先用声波修了发尾，然后端过来一个陶瓷碗，碗里盛着一碗暗红色的糊状物。
“这是我们店的招牌染发膏，‘赤霞红’，上色均匀，持久度高，保证好看。”
莉莉娅接过碗，没急着用，先凑近闻了一下。
她的鼻子皱了起来。
自从在白麻山脉接触过大量化学试剂和生物样本之后，莉莉娅对气味的敏感度一直很高。这碗染发膏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她的大脑自动开始拆解成分。
“……硫酸盐基底，对苯二胺衍生物，还有一种我没闻过的植物提取物。”
她放下碗。
“这个配方不太稳定。”
女理发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莉莉娅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这个味道……怎么说呢，闻起来像一个人在努力装出开心的样子，但心里在骂人。”
女理发师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小姐，您是学药剂的？”
“差不多。”
“那……换一种？”
“换。”
女理发师转身去柜台，翻了半天，端回来另一个碗。这碗里的染发膏颜色深了一些，偏暗栗红。
莉莉娅又凑近闻了闻。
这次她的眉头舒展了。
“这个好，这个配方比较老实。”
女理发师松了口气，开始给她上色。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相对平静。
上官亦心戴着耳塞，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任由理发师用声波一缕一缕地修剪。偶尔声波的震动传到头皮，她会微微动一下，但总体还算配合。
莉莉娅那边，女理发师把染发膏均匀地涂在她的头发上，用保鲜膜包好，让她等二十分钟上色。
二十分钟后，女理发师拆掉保鲜膜，用温水冲洗干净，拿吹风机吹到半干。
“好了，您看看。”
莉莉娅转向镜子。
镜子里的她，头发的颜色
不是暗栗红。
是荧光紫红。
那种紫红，亮得扎眼，跟霓虹灯管似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妖异的光泽。
莉莉娅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一动不动。
女理发师也愣住了，拿着吹风机站在后面，嘴巴张了张。
“这个……可能是上色时间长了一点点……”
莉莉娅没说话。
隔壁的上官亦心这时候也修剪完了。
理发师关掉声波发生器，拿了面小镜子给她看后脑勺的效果。
上官亦心摘下耳塞，接过镜子。
后面还行。
她又看了看正面。
刘海没了。
准确地说，刘海还在，但被削成了极短的锯齿状，长短不一，最短的地方只剩一厘米出头，参差不齐地戳在额头上方。
上官亦心举着镜子，盯着自己的刘海看了五秒。
理发师搓了搓手。
“那个……可能是刚才调频率的时候，那一档调高了，刘海的发丝比较细，声波切得深了一点……”
上官亦心缓缓放下镜子。
她转头看向莉莉娅。
莉莉娅也转头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上官亦心顶着锯齿刘海。
莉莉娅顶着荧光紫红头。
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扯掉围布，往门口走。
理发师在后面喊：“还没吹干呢”
上官亦心头也不回。
“回去自己吹。”
莉莉娅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前台桌上，跟着上官亦心走出了店门。
两人沿着窄巷快步走了一百多米，谁都没说话。
走到巷口，上官亦心终于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刘海。
手指触到那一排参差不齐的短茬，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后再也不进这种店了。”
莉莉娅扯了扯自己紫红色的发尾，面无表情。
“同意。”
两人回到据点，推门进去。
方默正坐在沙发上啃一个水果，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上官亦心的刘海上。
然后移到莉莉娅的头发上。
他的咀嚼动作停了。
整个人僵了大概两秒。
上官亦心盯着他。
“你敢笑。”
方默把水果放下，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上官亦心和莉莉娅同时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闷笑声。
方默的肩膀在抖。
他靠在灶台边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台面，整个人弯着腰，笑得几乎直不起来。
上官亦心的脸涨红了，抄起沙发上的靠枕就要往厨房扔。
莉莉娅拉住了她。
“算了。”
莉莉娅叹了口气，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头荧光紫红。
“我以后自己剪。”